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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三卷 青春

  ▼第一章 于莱之家

  他的家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自从父亲死后,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的。现在,听不见梅希奥吵吵闹闹的声音了,从早到晚就只听到没完没了的潺潺流水声。

  克里斯托夫苦苦地投入了毫不懈怠的工作。他吞下了这口怨气,拼命要惩罚自己,谁叫他妄图非分的幸福呢!对于人家的慰问,对于真心实意的劝解,他都一言不发,只是咬紧牙关,仿佛一开口就会泄气似的。他憋着一肚子的苦水,抓紧每一天的工作,教起钢琴课来似乎彬彬有礼,其实是冷冰冰的。女学生听说他不幸的遭遇,还是怪他不近情理。但是年纪大一点,有苦难经验的学生,知道一个年轻人外表显得这样冷漠无情,一定是内心深处有难言之痛,就对他表示怜悯。但对别人的同情,他毫不感激,甚至音乐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慰。他弹琴并不感到乐趣,只是在尽本分。人家会以为他唯一的刻骨铭心的乐趣,就是对什么都不感到乐趣,或者是故意自讨苦吃,或者是剥夺了自己生存的理由,却偏偏还要生存下去。

  他的两个弟弟都觉得死了父亲的家庭冷清得可怕,避之唯恐不及。罗多夫进了特奥多伯伯的商行,就住在伯父家,至于恩斯特,试过两三个行当,总算在莱茵河的航船上找到了活干,就往来于美因兹和科隆之间,不缺钱用不会回家。只剩下克里斯托夫和母亲住在太大的空房子里;他们微薄的收入,加上父亲死后才发现他欠下的债务,逼得他们不得不忍痛离开故居,去找两间更便宜,更低级的房子。

  他们在菜市街一所房屋的二层,找到了两三间小房子。地区在闹市中心,离开河流、树木和熟悉的环境太远了。不过这时得讲道理,不能感情用事;克里斯托夫不是需要用外来的痛苦减轻内心的痛苦吗?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何况房东是法院的录事老于莱,是祖父的朋友,和全家都熟悉,光凭这一点,路易莎就打定了主意,她在空房子里感到丧魂失魄似的,什么也打不消她要接近亲朋故旧的念头。

  他们准备搬家。他们就要永远离开这又可怜、又可爱的老房子,在这最后几天,他们依依不舍地体会那凄凉的苦味。母子间都不敢互相诉苦,不是害怕,就是不好意思。各人都认为不应该向对方露出自己的伤心处。用餐时,他们两个人在一间阴沉沉的、百叶窗半开半关的房间里,连说话也不敢高声,赶快吃完了事,也不瞧对方一眼,唯恐掩盖不住自己的心慌意乱。他们一吃完就赶快分开。

  克里斯托夫去干他的事;但一有空就溜回来,悄悄地走进家门,踮着脚上自己的卧房,或是爬到顶楼。然后,他关上门,坐在一个角落里,不是在旧箱子上,就是在窗槛上,待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听着老房子无以名状、不声不响的呼吸。只要一有轻微的脚步声,房子就会颤抖,他的心也会跟着颤抖起来。他竖起耳朵来听户内、户外的声息,地板咯吱的声响,还有分不清却又熟悉得很的杂音:都是他听惯了的。他迷迷糊糊,往日的形象涌上心头;他就这样出神,一直要等到圣马丁教堂的钟声把他惊醒,他才想起来应该走了。

  楼下,路易莎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有时,大半天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没有一点动静。克里斯托夫竖起耳朵来听。他有点放心不下,就走下楼来,大难之后,人总是心情不安的。他轻轻地推开了半边门,看见路易莎背朝着他,坐在壁橱前面,周围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破衣烂衫,零星物件,或者是纪念品。她翻出来说要清理,但是没有勇气来收拾,因为每件都会勾起一件往事;她翻来翻去,东摸西摸,出起神来,手里的东西掉下去了,她的胳膊垂着,也不去捡,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沉醉在麻木的痛苦中。

  现在,可怜的路易莎只靠回忆往事来打发她大部分时光,而往事对她很吝啬,没有留下多少快乐的回忆;好在她受惯了苦,只要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使她感激不尽,所以她过去生活中星星点点的微光,已经给她带来了足够的幸福。梅希奥造成的痛苦完全忘掉了,她只记得他的好处。他们的婚事简直是生活中的奇迹。虽然梅希奥是心血来潮,一结婚就后悔,而她却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了他的,并且以为自己得到的爱情和付出的一样多;因此,她对梅希奥百般温存,万分感激。

  他后来怎么变了,她并不想费心竭力去了解。既然看不清现实的真相,她就只会忍受,一个谦虚老实的女人并不需要了解生活才活得下去。她自己解释不清楚的事,就归之于天命,让上帝去解释。她虔诚得与众不同,梅希奥或别人叫她受了委屈,她认为这是天意,把账算在上帝头上,而他们给她的好处,她却全都记在他们账上。因此,这种苦难的生活并没有给她留下一点痛苦的回忆。她只觉得自己垮了,衰弱的身子,过了这么多吃不饱、累不死的日子;现在,梅希奥不在了,两个儿子远走高飞,离开了家,剩下一个似乎也用不着她,她哪里还有做什么事的动力呢?她累了,昏昏沉沉,麻木不仁。

  她正在经历一个精神萎靡的阶段,辛苦度日的人到了暮年,如果又碰到意外的打击,往往就会想到为谁辛苦为谁忙,她干什么都没有劲,袜子也织不完,抽屉打开了也懒得收拾,甚至连关窗子都站不起来了;她坐着不动,脑子里空空的,浑身无力,只有回忆往事还能打起精神。她感到自己精力衰退,惭愧得脸都红了,还要尽力瞒过儿子,而克里斯托夫一头栽在自己的痛苦中,根本没心管母亲。当然,母亲现在说话做事,都慢得叫他心里不耐烦,她的动作和以前也大不相同,但他都顾不上了。

  一天,他头一次注意到母亲坐在破烂堆里,这才大吃一惊,怎么旧衣服乱摆在地板上,堆在她脚下,塞在她手里,遮住了她的膝盖!她伸长了脖子,低头弯腰,脸上的表情呆板。一听见他进来,她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红色;她不自觉地要把手里拿的东西藏起来,尴尬地笑了一笑,模糊不清地说:“你看,我在收拾……”

  看见可怜的母亲埋葬在旧时代的遗物堆中,他觉得又痛心,又同情。但他却故意用生硬而埋怨的口气说话,想拉她一把,把她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拉出来。

  “得了,妈妈,得了,不要老是这样待着,待在灰尘堆里,房门老是关着!这对身体不好。应该打起精神来,不要收拾个没完没了。”

  “你说得对。”她和和气气地答道。

  她要站起来,把东西放回抽屉里去。但她马上又坐下了,手里拿的东西掉到地上,泄气地说:“不行,不行,我老也收拾不完。”

  他吓坏了。他弯下腰去,用两只手摸她的额头。

  “瞧,妈妈,你怎么啦?”他说,“要不要我帮忙?你是不是病了?”

  她不回答。她要哭也哭不出来。他捏住她的手,跪在她面前,想在这昏暗的房间里,看清楚她的面孔。

  “妈妈!”他担心地叫了一声。

  路易莎把额头靠着他的肩膀,顿时泪下如雨。

  “我的孩子。”她反复地说,紧紧地搂住他,“我的孩子!……你不会离开我吧?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吧?”

  他难过得心都要碎了:“不会,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真辛苦!什么都留不住,一切……”

  她指指周围的东西,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儿子和丈夫,还是这堆破烂。

  “你会留下来陪我吗?你不会离开我吗?……要是你也走了,叫我怎么办呢?”

  “我不会走。我要和你住在一起。不要哭吧。我答应你了。”

  她还是哭个不停。他用手帕给她擦干眼泪。

  “你怎么啦,好妈妈?你难过吗?”

  “我也说不出,我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

  她没法静下来,努力笑了一笑。

  “我劝自己也没有用,无缘无故就会哭起来……你看,又要来了……真没办法。我太蠢了。人也老了。没有力气。没有口味。不顶事了。还不如跟这堆东西一起打发了事……”

  他像对孩子一样,把她紧紧抱在胸前。

  “不要折磨自己了,歇一歇吧,不要乱想……”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真荒唐,太不好意思了……不过,我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妈妈弄不明白,怎么忽然一下就干不动了;她觉得难为情。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你有点累了,妈妈,”他说时尽量装出不在乎的口气,“不要紧的,你看……”

  其实,他也担心了。他从小看惯了母亲坚强,吃苦耐劳,不声不响,什么考验都经得起。现在她却垮了下来,不由得他不害怕。

  他帮她把地板上七零八落的东西捡了起来。她往往拿起了一样东西就放不下;他就轻轻地从她手里拿走,她也只好由他算了。

  从这一天起,他认为自己责无旁贷,应该尽量和母亲待在一起。事一干完,他不再关在自己房里,而是来陪她了。他感到她那么孤独,但又脆弱得受不了寂寞,让她一个人待着,恐怕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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