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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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又“啊”了一声。 奥托随便换了一个话题,说有一只鸟在啄树。他们就谈起别的来。十分钟后,克里斯托夫忽然又旧话重提:“你们合得来吗?” “同谁呀?”奥托问道。 (其实他心里明白。) “同你的表哥呗?” “合得来。问这干吗?” “没什么。” 奥托并不大喜欢他的表哥,因为表哥老拿他开心。但是一种莫名其妙地要损害别人的本能,使他过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他人很好。” “你说谁呀?”克里斯托夫问道。 (他分明知道是谁。) “法朗兹。” 奥托等克里斯托夫发表意见;但他好像没有听,只管攀折一根榛树枝。奥托又说:“他很有趣,总有故事讲给你听。” 克里斯托夫满不在乎地吹吹口哨。 奥托变本加厉地说:“他很聪明……与众不同!……” 克里斯托夫耸耸肩膀,似乎要说:“这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奥托心里痒痒的,还要说下去,不料克里斯托夫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指着一个目标说:一起跑过去吧。 整个下午,他们不再谈这件事,说起话来也不大对劲,一反常态地装得过分客气。克里斯托夫尤其反常,话到了喉咙管里也不说。最后,他到底憋不住又转过身来,朝着他后面几步远的奥托走去,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双手,话就脱口而出了:“听我说,奥托!我不喜欢你同法朗兹亲热,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你对他比对我好!我不愿意!你明明知道,你对我要全心全意。你不能够……你不应该……要是没有了你,我就只好死了。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会自杀。也许会杀死你。不,对不起!……” 他泪如泉涌了。 奥托看见他这样真心实意的痛苦,痛苦到了发出威胁的程度,觉得又是感动,又是害怕,赶快赌咒发誓,说他现在也好,将来也好,对任何人的感情,都不如对克里斯托夫,法朗兹更不在话下,只要克里斯托夫不愿意,他以后就不跟表哥见面。克里斯托夫听了这些甜言蜜语,好像喝了玉液琼浆,觉得心花怒放。他笑得厉害,气也喘得厉害。他对奥托说的感激之词,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他后悔刚才不该无事生非,但现在总算是如释重负。他们两个面对面地站着,手拉着手,一动不动;他们非常高兴,也有点难为情。他们回来时,开头一言不发,后来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说有笑,一如当初,甚至觉得比以前更亲密无间了。 不过他们之间闹的别扭,这并不是最后一次。奥托一旦发现克里斯托夫吃这一手,不免心中老是跃跃欲试;他又知道了对方怕痛的地方,更是心头痒痒的,总巴不得用手指头去碰碰。其实,他并不是想寻开心,惹克里斯托夫生气;恰恰相反,对方火气一发,他是挺害怕的。但是折磨克里斯托夫能证明他有本事。他并不是存心不良,只是像女人一样要支配男人。 因此,他说话不算数,照旧和法朗兹或别的伙伴手挽着手,吵吵闹闹,装模作样地大笑。克里斯托夫一提意见,他还是嬉皮笑脸,不当作一回事,一直气得克里斯托夫变了眼色,嘴唇哆嗦,他才感到不安,赶快改了口气,说下次不敢了。但到了第二天,他还是依然故我。克里斯托夫气得暴跳如雷,写信骂他,叫他“坏蛋!”说:“我再也不想听你的事了!只当我不认得你这个人。见鬼去吧,你和你这班狗东西!” 但只要奥托眼泪汪汪地说一句话,或者送上一朵鲜花——他有一次就是这样干的——表示永恒的忠诚,克里斯托夫就悔恨交加地写道:“我的宝贝!我是个傻瓜。忘了我说过的傻话吧。你是个最好的人。你一个小指头就抵得上一个糊涂的克里斯托夫。你多聪明,多细致,多么有感情。我流着眼泪吻你的花。花就在我心上。我要把它扎进皮肤。我要它刺得我流血,好使我感到你是多么宽宏大量,而我却是糊涂透顶!……” 然而,他们彼此都开始感到不耐烦了。说什么不打不相识,小吵小闹反而会增加感情,其实是靠不住的。克里斯托夫怪奥托不该让他做不公平的事。他设法说服自己,责备自己太强横霸道。他生来忠诚,又容易冲动,头一回尝试到感情的滋味,全心全意地把友情给了对方,要求对方也全心全意地把感情给他。他不容许别人来分享他们的友情。为了朋友,他准备做出任何牺牲,因此,他认为朋友也该为他牺牲一切,这不但是合情合理,而且是义不容辞。 但他开始感到,世界并不是按照他的模式塑造的,并不像他的性格那样没有通融的余地,他是在要求不可能做到的事。于是,他开始克制自己。他严格地责备自己,怪自己不该自私自利,说自己没有权利垄断朋友的感情。他真心实意地努力让朋友完全自由,任何代价在所不惜。带着悔罪的心情,他甚至硬叫奥托不要冷落了法朗兹;他假装高兴看见奥托和别人玩得痛快。这并瞒不过奥托,等他不怀好意地照办时,克里斯托夫脸都气白了,忽然一下又发起脾气来。 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可以原谅奥托对别人比对他好,但他吃不消的是奥托撒谎。奥托并不是存心做假,也不是口是心非;但是要他不折不扣地说真话,就像要口吃的人正确发音一样困难;他说的话既不全真,也不全假;不是胆小,就是摸不准自己的感情,他说起话来从不干脆利落,他的回答都是模模糊糊的;不管谈到什么,他似乎都在故弄玄虚,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气得克里斯托夫大发脾气。如果给人抓住了把柄,他不但不承认错误,反而坚决否认,并且找些荒谬的借口,来搪塞一阵。 一天,克里斯托夫气坏了,打了他一个耳光。他以为这一下结束了他们的交情,奥托绝不会原谅他。哪里晓得奥托只赌了几个小时的气,就又来找他了,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一点也不怪克里斯托夫太粗暴,甚至还觉得有点过瘾。他反倒怪克里斯托夫太容易上当受骗,有时,他只是信口开河,克里斯托夫却目瞪口呆,信以为真;因此,他有点瞧不起他,自认高他一头。而克里斯托夫却恨奥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们不再用早期的眼光看待对方了。双方的缺点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奥托发现克里斯托夫独特的个性不那么可爱,散步的时候,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同伴,总有一点碍事。他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他穿衣服太随便,往往脱了上衣,解开背心,不扣衣领,卷起衬衫袖子,用手杖顶着帽子,开心得大口出气。他走路时两条胳膊摇来晃去,吹着口哨,唱歌只是拼命叫喊;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一身尘土,看起来像一个赶集回家的乡巴佬。有贵族派头的奥托和他在一起时,要是给人碰到,简直会惭愧得无地自容。如果在路上看见一辆马车,他就赶快落后几步,装出一个人走路的样子。 在乡下客店里,在回来的车上,克里斯托夫一说起话来,就叫人受不了。他声音太闹,脑子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对奥托亲热得过分,令人反感;他满不在乎地随便议论知名人士,甚至对坐得不远的人也一样评头论足;他不厌其烦地大谈自己的私生活和家庭琐事。奥托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露出了惊慌不安的神色,但没有用;克里斯托夫仿佛视而不见,依然故我,似乎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奥托发现了同车旅客脸上的暗笑,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他觉得克里斯托夫太粗野了;他莫名其妙,当初怎么会交上一个这样的朋友。 更严重的是,克里斯托夫照旧放肆大胆,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篱笆,栅栏,围墙,越是禁止入内,越是违者严惩,他越要明知故犯——他认为这些告示保护了神圣的私人财产,却限制了他个人的自由。奥托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说也没用,克里斯托夫为了充好汉,反而闹得更来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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