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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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他接着说,“我刚才弹的小步舞曲里,有一段好听的三重奏?……你记得吗?……(他低声哼着三重奏)……咳!那是祖父作的曲子,不是我作的。别的调子都是我的。但只有这一支最美。那是祖父作的。祖父不愿意说出去。你不会对人说吧?——他指着老爷爷——瞧,那就是祖父。我很爱他。他对我非常好。” 话说到这里,年轻的公主笑得更厉害了,说他真是可爱,劈头盖脸地吻他,但使克里斯托夫和祖父都大为意外的是: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大家都跟着她笑;大公爵向老爷爷表示祝贺,爷爷局促不安,想要解释又讲不清,结结巴巴,仿佛犯了罪似的。而克里斯托夫却不再对公主讲一句话;虽然她还逗他,他却板着脸,不开口;因为她说话不算数,他甚至瞧她不起了。他对亲王夫妇的看法,也因为公主不守信用,而大打折扣。他气得这样厉害,别人说的话都听不进去,甚至亲王笑着称他为宫廷钢琴家,“高级音乐家”,他也置若罔闻。 他同家里人出来后,从戏院的走廊起,一直到大街上,他都给人围着,大家夸奖他,拥抱他,使他恼火透了:他不喜欢人家亲他,也不答应人家未经同意,就随便摆弄他。 最后,他们回到家里,门刚关上,梅希奥就骂他是“小笨蛋”,因为他不该说三重奏不是他作的。孩子非常明白他做的是好事,应该受到夸奖,不该挨骂,就顶撞了几句。梅希奥发火了,说若不念他刚才琴弹得还不错,真要打他几个耳光;但他说的蠢话已经使音乐会的效果大为减色。克里斯托夫内心深处富有正义感;他就躲到角落里去生闷气;他把父亲、公主、听众,都归入不屑与之为伍的一流。邻居来向他的父母道贺,他也忍受不了,他们有说有笑,仿佛琴是他父母弹的,而他只是他们大家的玩物。 就在这时,亲王府的一个仆人带来了小公爵送他的一只金表,年轻的公主送他的一盒高级糖果。这两件礼物都是克里斯托夫非常喜欢的;他说不出更喜欢哪一样;但他还在赌气,不好意思转过弯来;于是,他继续噘着嘴,眼睛却溜向糖果,心里也在盘算:该不该接受一个信不过的人送给他的礼物。他正打算要让步,父亲却要他立刻在书桌前坐下,写一封他口授的感谢信。咳!这实在太过分了!他已经紧张了一整天,还要听梅希奥的话,写什么“高贵的殿下微不足道的仆人兼乐师……”,这太难为情了,他本能地哭了起来,不管怎样逼他,也逼不出一个字。仆人等得不耐烦了,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梅希奥只好亲自动手写。 这样一来,他对克里斯托夫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火上加油的是,孩子把表摔到地下,表摔破了。于是,咒骂像一阵雹子似的落在他头上。梅希奥大喊大叫,说不准他吃餐后的茶点。克里斯托夫气昏了头,说他偏偏要吃。为了罚他,路易莎说要没收他的糖果。克里斯托夫气得冒火,问她凭了什么?说这盒糖果是他的,是他的,不是别人的;谁也不能拿走!他挨了一个耳光,气得要发疯了,就把母亲手里的盒子抢了过来,扔在地上,用脚乱踩一通。他又挨了一顿鞭子,拖到他房间里,脱了衣服上床了。 晚上,他听见父母同朋友们在一起吃晚餐。晚餐为了庆祝音乐会,已经准备了一个星期,非常丰盛。天下居然有这样不公平的事,他在床上气得要命。别人却在高声大笑,碰杯痛饮。父母对客人说孩子累了,就再也没有人问他一声。直到晚餐后,客人要散了,才有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溜到他房间里来。来的不是别人,只是老约翰·米歇尔,他在床前弯下了身子,真正动了感情地拥抱他,对他说:“我的好小子,克里斯托夫!……”然后,仿佛不好意思似的,他什么话也不再说,就溜走了,但走前把藏在衣袋里的几块糖偷偷地给了他。 这对克里斯托夫真是温存体贴。不过他的情绪紧张了一天,疲倦得要命,甚至没有劲儿来摸祖父给他的好东西。他简直累得浑身无力,差不多马上就睡着了。 但是他睡得并不稳。神经突然放松,就像触电一般,全身颤抖。狂暴的音乐在梦中折磨他。他在半夜时醒过来。音乐会上听到的贝多芬序曲在他耳边轰鸣。乐曲急促的节拍充塞了房间。他在床上坐了起来,擦擦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他不是在做梦。他记得这支乐曲,记得这愤怒的呼啸,这疯狂的吼叫,他听见无法控制的心在胸膛中蹦跳,血液在奔腾咆哮,他感到脸上有狂风在吹,在打,在摧毁,但风忽然被巨人的意志摧毁了。这个巨人的灵魂进入了他的肉体,扩张了他的心灵和四肢,使他扩大了无数倍。他在世界上大步前进。他是一座大山,狂风暴雨就是他的呼吸。愤怒的风暴!痛苦的风暴!……啊!多大的痛苦!……不过这算什么!他觉得自己强大了!……受苦吧!受难吧!啊!强大多么好!强大得不怕痛苦更是多么好!…… 他笑了。笑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父亲惊醒了,喊道:“谁呀?” 母亲轻轻地说:“嘘!是孩子在做梦!” 他们三个都不作声。周围又是一片寂静。音乐消失了。只听见均匀的呼吸,他们是共患难的伴侣,同舟共济,一股旋转天地的力量把他们的一叶扁舟推进了无边的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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