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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梅希奥正确地估计,这身出人意料的打扮会使大家心中暗喜,取得成功。事情就这样决定了,裁缝来给小人物量了礼服的尺寸。还得买高级内衣和漆皮鞋这些和眼珠一样珍贵的东西。克里斯托夫穿了这套新装束手束脚。为了让他习惯,要他彩排了好几次。一个月来,他没有离开过琴凳。人家还教他怎样行礼。他简直没有一点自由的时间。他气得要命,但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是在完成光辉的业绩,他觉得既骄傲,又害怕。再说大家也都疼他,怕他受凉,用头巾围住他的脖子;鞋子一湿,马上给他烘干;在餐桌上,他吃的是最好的菜。

  伟大的日子终于到了。理发匠来负责给他化妆,要把他不听话的头发收拾得像卷曲的羊毛一般,才肯罢手。全家人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走过,说他好得不得了。梅希奥从前后左右盯着他看,忽然拍拍额头,跑去摘了一朵大花,插在孩子纽扣孔里。但路易莎一见他,却两条胳膊朝天举起,难过得叫了起来,说他像一只耍把戏的猴子;这一下可伤透了他的心。他自己也不知道对这身打扮应该得意还是害羞。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很尴尬。开音乐会时,他觉得更尴尬了:在这终生难忘的一天,这可能就是他压倒一切的感觉。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大厅里还有一半座位是空的。大公爵没有来。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得到可靠消息的好心朋友来告诉他们说:“亲王府在开会,大公爵①不来了。”梅希奥面如土色,局促不安,走来走去,又靠着窗子向外张望。老约翰·米歇尔也很着急,不过那是为了他的孙子;他啰啰唆唆叮嘱个没完没了。克里斯托夫也受到了全家人的紧张感染;但对他要演奏的曲子却一点也不担心;只是想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行礼如仪,反倒使他心慌意乱;甚至想得太多,一想到就苦恼。

  ﹛①大公爵是亲王。﹜

  然而,音乐会也不能不开始;听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于是,高级音乐院的乐队奏起了贝多芬的《科里奥朗序曲》。孩子既不知道科里奥朗,也不知道贝多芬,因为他虽然时常听到贝多芬的作品,却不知道作者的姓名;他从来不关心他听到的作品是什么曲子,而是自己给作品取个名字,编一些小故事,画一些小风景;一般说来,他把作品分成三类:火,土,水,细分又有千差万别。莫扎特属于水这一类;他的作品是河边的草地,江上飘浮的轻雾,春天的微雨,或是五色的彩虹。贝多芬却是火:他的作品有时是烈焰腾腾、浓烟滚滚的熔炉,有时是燃烧森林的大火,铺天盖地的乌云,云中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有时是电光闪烁的天空,天上令人心情激动地飞出了一颗明星,慢慢地消失在九月的良夜里。

  这一次,贝多芬的英雄气魄喷射出了不可抗拒的热情,使他的血液汹涌澎湃。他卷入了烈焰的洪流中。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其他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灰心失望的梅希奥,心急如焚的约翰·米歇尔,熙熙攘攘的世界,纷纷扰扰的听众,大公爵,小克里斯托夫,这些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融入了这个如醉如狂的灵魂,随着他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含着眼泪,两腿麻木,从手掌到脚后跟都在震颤;他的热血吹响了冲锋号;他浑身颤抖了……他正这样竖起了耳朵,躲在布景的撑架后面听着,忽然心头好像挨了一闷棍:乐队演奏《序曲》戛然中断;肃静了片刻之后,铜管乐队大张旗鼓地奏起轰隆隆的军乐来,好一番官家的气派。音乐变得这样突兀,克里斯托夫气得咬牙切齿,顿足握拳,对着空墙发泄。但梅希奥却大喜若狂,原来是亲王驾到,乐队奏起国歌来向他致敬。约翰·米歇尔用颤抖的声音最后一次对孙子叮嘱了一番。

  《序曲》重新开始,这一次演奏到了底。然后,轮到克里斯托夫。梅希奥费尽心机安排节目,使父子两人能各显神通:他们要合奏一首莫扎特的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为了逐步提高效果,决定先让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出场。有人把他带到舞台入口处,叫他看台前的钢琴,最后又再讲了一遍他该做些什么,就把他从后台推出去了。

  他开始并不太害怕,因为他已经上惯了戏院;等到他一个人站在台上,面对着几百双眼睛,他忽然胆小了,身不由己地往后退,甚至要退回后台去;但他看见父亲正在对他指手画脚,眼睛里冒出了怒火,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再说,大厅里的观众已经看到了他。他往前走一步,台下好奇的“布鲁哈哈”声也就更响一点,接着,响声变成了笑声,笑声离他越来越近了。梅希奥没有猜错,孩子的这身打扮产生了预料中的效果。

  观众一见这个长头发的顽童,皮肤颜色深得像个小茨冈人,却穿着一身正派绅士的晚礼服,畏畏缩缩地走着小步子,不禁放声大笑。有人还站起来,要看清楚;不久满场笑声四起,虽然不怀恶意,但连见过场面的老演员也会不知所措的。笑声,眼光,对准他看的小型望远镜,把克里斯托夫吓坏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坐到钢琴前去,那在他看来就是茫茫大海中的避难岛。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加快了脚步,顺着一排脚灯走去;到了舞台中央,他又忘了照规矩向观众行礼,却转过身去,一直走向钢琴。琴凳太高,没有父亲帮忙他坐不上去;但他迫不及待,慌慌张张,却一个人爬上去了。这一下台下笑得更厉害。但现在克里斯托夫到了安全港;面对着他的乐器,他就什么人也不怕了。

  梅希奥到底上了场;他沾了儿子的光,观众乘兴头上给了他相当热烈的掌声。奏鸣曲立刻开始。小家伙不慌不忙,弹得很准确,他全神贯注,抿紧了嘴巴,眼睛盯着琴键,两条小腿悬空吊着,还够不着地面呢。琴音像高山流水滚滚而来,他感到得其所哉,仿佛回到了熟人中间。低低的赞扬声传到他耳朵里;他一想到大家一声不响,听他弹琴,欣赏他的演奏,不免心中暗喜,头脑如入五里雾中,得意扬扬。但是琴一弹完,他又害怕起来;大家的掌声使他与其说是快活,不如说是难为情。梅希奥牵着他的手,同他走到台前,向观众行礼致谢,他更觉得不好意思。但他不得不听话,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傻头傻脑,令人开心;他却认为受了委屈,满脸通红,仿佛做了傻事或者坏事。

  他又给抱上了琴凳,一个人演奏他的《童年喜作》。这一下全场可轰动了。每弹完一支曲子,大家都热烈叫好,要他再来一遍;他对成功感到骄傲,但掌声等于命令,又使他受到了伤害。最后,全场起立欢呼,大公爵带头鼓掌。这次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在台上,他就动也不动,不敢离开琴凳。掌声越来越响。他的头却越垂越低,满脸通红,神气很窘,拼命扭过头去,不看台下。梅希奥来解围了,把他抱在怀里,叫他向台下飞吻;又把大公爵的包厢指给他看。克里斯托夫却只管装聋作哑。

  梅希奥抓住他的胳膊,低声恐吓他。于是,他不得已做了做手势,但是眼睛却不看人,头也扭向别处,觉得是在受罪;他心里很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自尊心受了伤,他一点也不喜欢台下的人。他们鼓掌叫好都没有用,他不能原谅他们的笑声,他在受罪时他们却在开心,他不能原谅他们看见他这副可笑的模样,人在半空中却对他们飞吻;他甚至怪他们不该鼓掌叫好。梅希奥刚把他放下,他立刻拔腿就跑到后台去。一个女看客把一小束紫罗兰向他迎面抛来。他吓了一跳,跑得更快,路上还撞倒了一张椅子。但他越跑,人家越笑;人家越笑,他又越跑。

  他总算跑到了舞台的出口,那里又有人挤着看他,他低着头钻出了一条路,躲在后台里首去了。祖父兴高采烈,满口祝福。乐队的人也都大笑,祝贺孩子,他却不看他们一眼,也不和他们握手。梅希奥关心的只是掌声,估计还不会停,又要带克里斯托夫上台谢幕。孩子死活不肯,拉住祖父的礼服不放,谁过来就踢谁。最后,他又大哭一场,只好随他算了。

  正在这时,一个副官来说:大公爵要在包厢里接见两位艺术家。怎么能让这副模样的孩子去见人呢?梅希奥气得赌咒发誓;他一生气,克里斯托夫哭得更厉害。要堵住眼泪的洪流,祖父答应买一磅巧克力,条件是不许哭;克里斯托夫贪嘴,马上吞下了眼泪,跟着大人走了;不过走前还要人家先认真地发誓,绝不再冷不防地把他推上台去。

  在亲王包厢的接待室里,他见到了一位穿短上装的先生,脸像小哈巴狗,上唇的胡子翘起,下巴的胡子又短又尖,个子矮小,脸色红润,有点浮肿,随随便便、半开玩笑地招呼他,用他的胖手摸他的脸,说他是“莫扎特再世!”这位先生就是大公爵——然后,他先后见过了公爵夫人,她的女儿,还有其他人等。因为他不敢抬头,所以对这些光彩夺目的人物,他只记得腰带以下、脚跟以上的长裙或者长裤。他坐在年轻的公主膝头,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大气。公主问他一些问题,都由梅希奥恭恭敬敬、用陈词滥调作了平平淡淡的回答,但公主不听他的,只管逗孩子玩。孩子觉得脸越来越红,以为人家都注意到了,想要解释一下,就叹了一口气说:“我脸红了,因为我热。”

  年轻的公主听了大笑起来。但克里斯托夫并不怪她,不像刚才怪听众笑他那样,因为她笑得好听;她还拥抱了他,他也不觉得讨厌。

  这时,他一眼看见了祖父站在过道上,在包厢的入口处,容光焕发,却有几分惭愧,他本想进来讲几句话,但是不敢擅自做主,因为没有人传呼他,只好站在远处分享孙子的荣耀。克里斯托夫忽然感情冲动,觉得对不起可怜的老爷爷,他有一种压制不住的需要,让大家知道爷爷的价值。他的舌头一下摆脱了拘束。他伸长了脖子,在他新认识的公主耳边悄悄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笑着问:“什么秘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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