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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二卷 清晨

  ▼第一章 约翰·米歇尔之死

  三年过去了。克里斯托夫快满十一岁。他在继续受音乐教育。教他和声学的是圣·马丁教堂的管风琴师弗洛扬·荷尔泽,是祖父的朋友,很有学问。老师对他说:不要喜欢那些悦耳的和音,令人动心的和声,凡是听了会使背脊骨发凉的都不是好音乐,都不该听。孩子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别的回答,只说就是如此,根据规定就不许听。孩子生来不喜欢拘束,反倒更喜欢那种音乐了。只要他在音乐大师的作品中找到了这种例子,他就高兴地拿去问祖父,或是问老师。祖父听了答道:到了音乐大师手里,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贝多芬和巴赫不必遵守什么清规戒律。老师可不认错,反倒不高兴了,酸溜溜地说:这种东西并不是大师的杰作。

  克里斯托夫现在可以自由出入音乐会和剧院了;他也学着演奏各种乐器。他的小提琴听起来甚至已经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他的父亲出了一个主意,在乐池里给他摆了个乐谱架。他演奏得这样出色,实习了几个月之后,他就被正式任命为高级音乐院的第二小提琴手了。就是这样,他开始挣钱养家;这并不算太早,因为家里的经济情况越来越糟。梅希奥酗酒越来越厉害,祖父却越来越老了。

  克里斯托夫心里明白家里糟糕的情况;年纪轻轻就露出忧心忡忡、郁郁寡欢的神气。他强打精神来承担任务,虽然演奏并不太能引起他的兴趣,晚上,他甚至还会在乐池里打瞌睡。戏院也引不起他小时候的激情。在他小时候,不过是四年前,他最高的奢望就是爬到今天的位子。今天,他却不喜欢人家要他演奏的大部分音乐;虽然他还不敢妄下评语,但在心里,他觉得这些乐曲没有意思;即使偶尔演奏了几支好曲子,他又不满意别人演奏时的没精打采;他就是演奏最喜欢的作品,结果也变得像乐队的同事一样,他们在吹完、抓完乐器之后,等到幕布一落,马上笑嘻嘻地擦着满头大汗,满不在乎地讲些不三不四的小事,仿佛他们刚干了一小时的体力劳动似的。他又见到了他喜欢过的那个赤足的金发歌女;在幕间休息时,他常在餐厅里碰到她。她知道他从前喜欢过她,所以情不自禁地吻他;不料他却感不到丝毫乐趣;近处一看,他嫌她涂脂抹粉太多,身上气味太重,吃东西时太贪;他现在简直厌恶她了。

  大公爵并没有忘记他的常任钢琴师:这并不是说,微不足道的津贴会按时发给有乐师头衔的人——那总是要上门乞讨的——而是过不了几天,克里斯托夫就会奉命进王府去,有时是府里来了嘉宾,有时只是亲王殿下和夫人心血来潮,要听音乐。要他去的时候几乎总是晚上,正是克里斯托夫不愿意见人的时刻。但他无可奈何,只好匆匆忙忙赶去。有时,他赶到了,却只是在前厅等着,因为晚宴还没有吃完。仆人见惯了他,说话都很随便,然后把他带进客厅,厅里四面都有玻璃镜,灯火辉煌,一些假装正经的大人物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仿佛把他当成怪物一样,看得他心里直生气。为了吻殿下夫妇的手,他还要走蜡打得贼亮的地板;但他人越大,反倒越笨了,连他自己都成了笑料,所以觉得他的自尊心受了伤。

  然后,他坐到钢琴前来对牛弹琴——因为他把他们当作笨牛。有时,周围那种爱听不听的气氛压得他要爆炸,他几乎想半途而废。他觉得缺少新鲜空气,仿佛快闷死了。等到他一弹完,过奖的话又迎面扑来,前后左右的人,他都得一一见过。他感到人家把他当作亲王豢养的一头稀罕动物,夸奖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主子。他认为这贬低了他,于是,他敏感到了病态的地步,他有苦不敢说出来,结果就更痛苦。

  人家随意的一举一动,他都看成是针对他的;如果有人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哧哧笑,他就揣摩一定是在笑他;但他搞不清楚到底是笑他的模样,还是他的服装,是笑他的面孔,还是他的双脚,或是他的双手。一切都使他觉得受了侮辱:不对他说话是侮辱,对他说话也是侮辱,把他当作孩子一样给他糖果更是侮辱。尤其使他难以忍受的,是大公爵摆出亲王那副满不在乎的派头,把一个金币放在他的手上,打发他走。穷人就该倒霉,就该低人一等。一天晚上回家,他觉得手里的钱压得他好苦,一气之下,就把钱扔到地窖的通气口里去了。马上念头一转,想到家里还欠肉店好几个月的账呢,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去把钱捡回来。

  他的父母哪里猜得到他所受的委屈。亲王对他的恩惠使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忠厚老实的路易莎想象不出,对孩子说来,还有什么事比在王府参加盛会更好。对梅希奥来说,这是他经常向朋友们吹嘘的本钱。不过最高兴的还是老祖父。他装出不愿寄人篱下,满腹牢骚,藐视权贵的姿态;其实,内心深处却崇拜金钱、权力、荣誉、社会地位;看见孙子能和上流人物为伍,他得意非凡;仿佛孙子的名望也给他增了光,添了彩;虽然他尽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却遮掩不住脸上的容光焕发。克里斯托夫去王府的晚上,老约翰·米歇尔总要随便找个借口,待在路易莎那里。他仿佛返老还童了,迫不及待地等孙子回来;克里斯托夫一到家,他反装得不急不忙,先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说:“嘿!今晚过得怎么样?”

  或者是亲热的旁敲侧击:“我们的小克里斯托夫回来了,总有一些新鲜事讲给我们听吧。”

  要不然就别出心裁,用好听的话来哄他:“我的孙少爷,老爷爷向你祝贺了!”

  不料克里斯托夫憋了一肚子气,板着脸,干巴巴地说了一声“晚上好!”就躲到一个角落里去了。老爷爷不肯放松,又追问了一些更加具体的问题,孩子只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别人也来插话,要他一五一十说详细点;克里斯托夫的眉头却越拧越紧了,仿佛是在把话从他嘴里揪出来,这一下,约翰·米歇尔光火了,说了些刺耳的话。克里斯托夫居然毫不客气地顶撞;结果闹得祖父欢喜而来,悻悻而去,走时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就是这样,克里斯托夫使这一家可怜人空欢喜了一场,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坏脾气从何而来。这也不能怪他们,一生都是逆来顺受,哪里想得到站起来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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