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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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是为写而写。你写,是要做一个大音乐家,是要人家叫好。你自高自大,胡说八道,所以受到惩罚了……瞧!要在音乐上自高自大,弄虚作假,总是要受到惩罚的。音乐需要谦虚、老实。要不然,还算什么音乐呢?那是在欺骗上帝,不把上帝放在眼里,而上帝给了我们这么好听的音乐,是要我们说真话!说老实话的。” 他看出了孩子很难过,想拥抱拥抱他。但克里斯托夫气得扭过头去;有好几天,他都在赌气。他恨高弗烈特——虽然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要说服自己:“他是一头蠢驴!他什么都不懂,不懂!祖父比他高明多了,祖父不是说我的音乐很好吗?”——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还是舅舅说得对;于是,高弗烈特的话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他因为说了假话而觉得惭愧。 因此,他虽然心里老是积怨难消,愤愤不平,但现在写乐曲的时候,总会想起舅舅来;一想到高弗烈特看了会怎么说,他往往脸红得把写好的东西撕掉。好不容易把没有撕掉的作成了一支曲子,自己觉得还有不够老实的地方,就小心在意地藏了起来,生怕舅舅的批评会毫不留情;如果高弗烈特对他作的一支曲子只是说了一声“这支还不太难听……我还喜欢……”那他就会受宠若惊。 有时,为了不服气,他也会搞鬼,把大艺术家的作品说成是他自己的,万一高弗烈特说他不喜欢,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但高弗烈特并不觉得心虚理亏。看见克里斯托夫开心得手舞足蹈围着他转,他也开心地笑了;不过他还是回到他那句老话:“也许写得很好,但是没有意思。”——他从来不愿意听在家里开的小型音乐会。不管音乐多好,他一听就打哈欠,显得呆头呆脑、烦闷无聊。不一会儿,他受不了,又偷偷地溜之大吉。他老是说:“你瞧,孩子,你在屋子里写的都不是音乐。屋子里的音乐好比房间里的太阳。要到野外去呼吸好上帝的新鲜空气,才听得到音乐。” 他老谈到上帝,因为他很虔诚。这一点和克拉夫特父子不同,他们心里并不信教,却偏偏要在斋日不吃肉。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梅希奥改了主意。他不但赞成祖父把克里斯托夫乘兴之作编成一册,而且使孩子大为惊讶的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把底稿誊了两三份。若是有人问起来,他就煞有介事地答道:“我们等着瞧吧……”或者是笑着搓搓手,胳膊使劲儿摸摸孩子的头,好像是逗着他玩,再不然就快快活活地打他几屁股。克里斯托夫不喜欢这种亲热法;不过他看得出父亲是真开心,但不知道什么缘故。 梅希奥和祖父往往交头接耳,秘密交谈。一天晚上,克里斯托夫大为意外地听说,他,克里斯托夫,把他的《童年喜作》献给莱奥波德大公爵殿下了。原来梅希奥打听过公爵是否乐意接受这微薄的敬意,公爵欣然俯允了。于是,梅希奥得意扬扬地宣布,不能错过片刻时间,马上动手:第一,正式呈请公爵殿下接受献礼;第二,出版作品;第三,组织音乐会使作品为人所知。 梅希奥和约翰·米歇尔商量来,商量去。有两三个晚上,他们争论得很激烈,但是不准别人打扰。梅希奥写草稿。老爷爷高声提意见,好像在念台词。有时,他们找不到字,非常恼火,甚至拍起桌子来。 然后,他们把克里斯托夫叫来,要他面对桌子坐下,手里拿一支笔,父亲坐在右边,祖父坐在左边;老人念一个字,孩子写一个字,但他一点也听不懂,因为他写每一个字都很吃力,梅希奥又在他耳边大叫,加上老爷爷每个字都强调,结果克里斯托夫只听见每一个字的声音,却听不懂字的意思。老爷爷也一样激动。他坐不住,就在房里走来走去,比手画脚有声有色,还时时刻刻来看孩子写的字;克里斯托夫因为背后有两个大人的眼睛盯着他,反而吓得心慌意乱,张口结舌,笔管也拿不牢,眼睛也看不清,笔画有时太多,有时写对了又模糊不清——于是,梅希奥就大叫;约翰·米歇尔也生气——只好从头来过,还要再从头来;好不容易不出差错地写完了一页,忽然在纸上掉下一滴墨水——于是,前功尽弃,大人揪他的耳朵,又不许他哭,怕眼泪沾湿了信纸——结果,听写还要从第一行开始;他简直以为这一辈子也写不完了。 最后,苦尽甘来;约翰·米歇尔背朝着壁炉,把信再念了一遍,高兴得声音都发抖了,而梅希奥仰面躺在长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摇头摆脑,冒充行家,也在品尝这封信的风味。 非常崇高、万分尊敬的殿下: 自我四岁时起,音乐就是我童年时代的第一爱好。我一有幸结识高贵的文艺女神,我的灵魂一受到她纯洁、和谐的熏陶,我就立刻爱上了她;而我一入宝山,似乎并没有空手而回。今年我已经六岁,屡次承蒙文艺女神光临,耳提面命,给我灵感,告我:“大胆!大胆!写出灵魂中的和谐声音!”——但我扪心自问:“六岁孩童,即使胆大妄为,又能有何成就?岂不怕行家里手笑掉牙齿?”因此,我犹疑不决,战战兢兢。但是文艺女神一意错爱……我也不敢违命。于是,我就开始作曲。现在,非常崇高的殿下!能否允许我不自量力,放肆大胆地将我童年初作呈献在殿下的阶前?……我能否大胆希望得到殿下的眷顾?…… 啊!能够!因为您一直是科学和艺术的热心资助人,宽宏大量的保卫者;在您神圣盾牌的庇护下,人才方能各得其所,事业方能繁荣昌盛。 因此,我充满信心,大胆将童年试作敬呈尊前。请把这些作品当作诚心敬意的一份献礼。 非常崇高的殿下! 如蒙过目,并对年幼无知的作者垂青,那我将不胜感激之至,誓效犬马之劳! 对非常崇高、万分尊敬的殿下无比忠诚的约翰·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谨呈① ﹛①此信仿照了贝多芬十一岁时写给波恩选帝侯的信。﹜ 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懂;他能脱身就是万幸;唯恐要他再从头来过,赶快溜到野外去了。他不知道这封信多么重要,也不在乎它是否重要。但老爷爷读信之后,又再读了一遍,要好好欣赏一番;再读之后,梅希奥和他都说这是一篇杰作。英雄所见略同,大公爵收到信和一份乐谱,传下话来,说信和乐谱都是佳作。他批准了开音乐会,命令把音乐院的大厅交给梅希奥使用,并且俯允亲临盛会,召见年幼的艺术家。 梅希奥忙着尽快组织音乐会。他得到高级音乐院的支持,初步的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使他更加好大喜功,他同时筹备出版一本精美的《童年喜作》。他本来打算在封面上印一张克里斯托夫弹钢琴的铜版像,梅希奥自己手拿提琴站在旁边。但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不是因为印费太高——梅希奥花起钱来是不在乎的——而是时间来不及了。于是,他不得已而求其次,象征性地画一个摇篮,一支喇叭,一面小鼓,一只木马,中间是一架金光四射的竖琴。书名下面有一段长长的献辞,亲王的名字用特大号字体印刷,显得非常突出,作者的署名是“约翰·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先生,时年六岁。”(其实,他已经七岁半了。)刻版画的印费很高,结果祖父不得不卖掉一口十八世纪的雕花木柜。这个柜子虽然旧货商华姆塞几次三番出价收买,祖父却总是舍不得脱手。但梅希奥一点也不怀疑,预售乐谱的收入就可以弥补印刷的开销,而且绰绰有余。 还有一个问题要他费心,那就是克里斯托夫在开音乐会那天穿什么衣服。为这件事他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梅希奥本想要孩子穿短装,光着小腿,像个四岁孩子那样。但克里斯托夫长得结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大;而且大家都认得他,妄想制造假象,那是自欺欺人。于是,梅希奥改变了主意。他得意扬扬地决定要孩子穿礼服,打白领结。路易莎好心好意地说:这会使可怜的孩子出洋象,但她的反对不管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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