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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可怜的老爷爷并没有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他预感到孙子的作品会流传于世,所以把自己不走运的作品也选了一首,放在里面,想象着孙子成名后,自己也可以沾一点光,这种愿望不算过分,却很令人感动,也使老人喜不自胜,因为他并不求名利,只不过希望把自己的一点思想传之后世,免得自己白来世上一趟而已——克里斯托夫感动极了,拼命吻祖父的老脸。祖父也越来越动情感,只是吻他的头发。

  “是不是,你会记住的?将来,等你成了一个音乐家,一个大艺术家,为家庭、为艺术、为国家争了光,成了名的时候,你会记得是你的老爷爷第一个发现你,料到你会有成就的?”

  祖父听着自己说话,眼泪都流出来了。但他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感情脆弱的表现。于是,他就大大地咳了一阵子,露出失了格的神气,把乐谱珍藏起来,叫孙子回去了。

  克里斯托夫回到家里,给胜利冲昏了头脑。周围的石头似乎都在跳舞。但家里人冷淡的态度使他清醒了一点。他当然急急忙忙、兴高采烈地对他们讲自己在音乐方面的成就,他们听了却高声大叫起来。他的母亲笑他。梅希奥说老人家发疯了,把孩子搞得疯头癫脑,还不如去保养自己的老精神好些;至于克里斯托夫,与其干这种蠢事,不如赶快坐到琴凳上去一连弹他四个小时。首先,尽力学会把琴弹得合格;至于作曲嘛,等他闲得没事干的时候再学也不迟呀。

  这些至理名言,听来仿佛是梅希奥语重心长,唯恐孩子少年得志,会走上危险的道路,其实,并不是如此。不久之后,事实就会证明,他的想法恰恰相反。他自己从来没有什么思想要用音乐来表达,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思想需要表达,结果,作为一个自命不凡的演奏家,他居然认为作曲是二流角色干的事,只有演奏的技术才能使作曲显出价值。当然,对于哈斯莱一流的大作曲家引起的轰动,他也不是感觉不到;他一向尊敬成功的人物,自然也看重群众的掌声——但尊敬中不免偷偷地掺了几分妒忌,仿佛掌声本来应该是为演奏响起的。根据经验,他知道大演奏家的成功更加轰动,甚至更加属于个人,因此,结果更加令人心醉神迷。他假装对音乐大师的天才表示非常钦佩;但又喜欢讲他们的笑话,使人觉得大师的智力不高,作风恶劣。他认为演奏是最高级的艺术;因为他说,大家都知道舌头是人身上最高级的器官;没有舌头说话,怎能表达思想?没有演奏,哪里还有什么音乐?

  话又说回来,不管他为什么训了克里斯托夫一通,这番话对孩子恢复思想上的平衡,还是不无好处的,因为祖父的夸奖几乎已经使孩子晕头转向了。所以训一通还远远不够呢。克里斯托夫怎么不会认为祖父比父亲高明得多?他虽然乖乖地坐下来弹琴,那并不是真心听话,而是像平常一样,手指头在机械地按琴键,心却飞到天外去了。他没完没了地弹着练习曲,却听见高傲的内心翻来覆去地发出呼声:“我是一个作曲家,一个大作曲家。”

  从这一天起,既然他是个作曲家,他就作起曲来。虽然他还没有学会写字,却从家庭账本上撕下了几页,努力在白纸上横七竖八地画下了黑色的圆点和钩状的音符。他拼命地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并且要把想到的写下来,结果什么也想不出,只知道自己要想出点名堂。但他并不因此就放弃了构写乐句的念头;既然他有音乐的天分,好歹他也写出了一点东西,虽然这点东西没有什么意义。然后,他得意扬扬地拿去给祖父看,老人家快活得流眼泪——年纪越大,越容易流眼泪——并且说他写得妙不可言。

  这样把他捧到天上,简直要把他惯坏了。幸亏他生来不是不通情理的孩子,再加上有一个普通人对他起了好作用,其实,这个人并不打算对任何人起任何作用的,在普通人眼里看来,他不过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已——这个人就是路易莎的哥哥。

  他和路易莎一样又瘦又小;还有点驼背。人家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可能还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却有五十,甚至更老。他的脸盘很小,皱纹很多,脸色红润,眼睛淡蓝,淡得有点像要枯萎的勿忘我草。他出外都戴着他的鸭舌帽,害怕着凉,但一脱帽,就会露出一个秃顶的小脑袋,皮肤淡红,形状像个圆锥体,克里斯托夫和两个弟弟一见就非常开心。他们没完没了地和他调皮捣蛋,问他的头发到哪里去了,加上梅希奥用粗话来火上加油,他们就动手动脚,简直要打到秃头上去了。他自己却第一个笑了起来,随他们怎么闹也不生气。他是个流动的小商贩,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什么都有:杂货,文具,糖果,手帕,头巾,鞋子,罐头,日历,歌谱,药品。好几次人家打算要他住定下来,买一小块土地,开一家杂货店,或是一个针织品铺子。但他总不习惯:不知道哪一天夜里,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把钥匙放在门底下,自己却背着大包走了。

  于是,大家有几个月见不着他。但他忽然又回来了:说不定哪一天晚上,有人轻轻地叩门;然后,门只推开一半,露出一个秃顶的小脑袋,帽子很有礼貌地脱下,看得见他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怕打扰人的笑容。他先说一声:“大家晚上好!”进门之前,他总是小心地把鞋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在房子里最不显眼的角落里坐下。他向每个人打招呼,先招呼年纪大的。他点着烟斗,驼着背,静静地等那阵冰雹似的玩笑过去。

  克里斯托夫家的祖父和父亲都瞧他不起,老挖苦他。这个投错了娘胎的人,在他们看来很可笑;有一个小贩这样的穷亲戚也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他们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反而对他们照样尊敬,这就使他们泄了气,尤其是非常重视别人看法的老爷爷。他们的挖苦话往往说得太重,叫路易莎听得脸红。好在她已习惯于低声下气,不敢和高人一等的克拉夫特家争长论短,认为丈夫和公公总是有道理的;不过她也默默地爱她哥哥,哥哥口里不说,心里也是一样爱她。他们没有别的亲戚本家,两个人都贫寒微贱,受到生活的压迫;因为他们相互的同情,暗中忍受的苦难,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使生活苦中有点甜味。他们生活在克拉夫特家人中间,这家人身体结实,声音粗野,性格爽快,天生是过快活日子的,而他们两兄妹却身体弱,脾气好,仿佛站在生活圈子的外边或者边上似的,他们只是互相了解,互相同情,却从不说出来。

  克里斯托夫在不懂事的幼年时代,随随便便就跟父亲、祖父一样瞧不起这个小商贩。他拿舅舅当作一件好玩的东西来寻开心;他纠缠不休地用笨拙的方法来捉弄人,而舅舅却逆来顺受,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克里斯托夫不知道为什么,却喜欢上舅舅了。首先,他喜欢把舅舅当作一件听话的玩具,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其次,他喜欢舅舅,因为他总有好东西带来:一块糖,一张画,一个有趣的小玩意。

  舅舅来总是孩子们的大喜事;因为他会使他们喜出望外。他虽然穷,却总设法给每个人带点纪念品;他从来不会忘记家里人的生日。一到那个好日子,他总是按时赶到,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精心挑选、讨人喜欢的礼物。大家得惯了他的东西,谁也不记得说一声谢谢,而他却只要送的礼使人高兴,似乎就得到回报了。但克里斯托夫夜里睡觉不太平稳,头脑里回想白天的事情,有时觉得舅舅真是一个好人;于是,对这个可怜人的一阵感激之情会涌上心头。但白天一到,他又什么也不表示,因为那时他只想到捉弄舅舅了。再说,他年纪还太小,不知道老实是多么难得的品质:在孩子的语言中,老实几乎等于愚蠢;而高弗烈特舅舅似乎正是一个活生生的老实人。

  一天傍晚,梅希奥在城里有餐会,高弗烈特一个人待在楼下厅里,在路易莎把两个小弟弟带去睡觉的时候,他走出去,在离家几步远的河边坐了下来。克里斯托夫没有事,也跟着舅舅出去了;像平常一样,他像小狗咬人似的追着舅舅寻开心,一直等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就在跟前的草地上打滚儿。他肚子朝下背朝上,把鼻子钻在草里。等他喘过气来,又要找蠢话说,想到一句,就大声喊叫,自己笑痛了肚子,脸总埋在土里。但没人搭理他。他觉得不对劲儿,抬起头来准备把他得意的蠢话再说一遍。不料他一眼看到的,却是金光灿灿的落日余晖照耀着的高弗烈特的脸孔。他的话忽然说不出口。高弗烈特面带笑容,眼睛半开半闭,嘴巴半张半合,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无法形容的圣洁肃穆。

  克里斯托夫肘腕靠地,双手托住下巴,瞪着眼睛看他。夜降临了,高弗烈特的脸渐渐看不清楚。地上一片寂静。舅舅脸上反映的神秘感使克里斯托夫心醉神迷。大地笼罩在黑暗中,天空却是明亮的,新生的星星吐出了光辉。河上的微波细浪在岸边发出了拍打声。孩子觉得迷糊,不知不觉地嚼起细嫩的青草来。一只蟋蟀在旁边叫。他几乎要睡着了……忽然一下,高弗烈特在黑暗中唱起歌来。他的歌声微弱、朦胧,仿佛出自内心深处;二十步以外就听不见了。但歌声真诚动人,仿佛是在高声思想。

  透过他的歌声,就像透过一清见底的溪水,可以看到他心灵的深处。约翰·克里斯托夫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唱法。他也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歌曲。缓慢,简单,幼稚,歌声的步子稳重,忧郁,有点单调,不慌不忙,唱唱停停,停的时间很长,然后,又接着唱下去,也不在乎唱到什么地方,就消失在黑夜里了。歌声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却又去到无人知道的天涯海角。歌声从容不迫,却充满了不安;外表显得平静,内心却沉睡着世世代代的忧伤。克里斯托夫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动也不动一下,感情激动得全身发凉了。歌一唱完,他就爬到高弗烈特脚下,喉咙好像掐住了似的问道:“舅舅!……”

  高弗烈特没有回答。

  “舅舅!”孩子又叫了一声,把双手和下巴都搁到高弗烈特的膝盖上。

  只听见高弗烈特亲热地回答:“我的孩子……”

  “你唱什么,舅舅?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我也说不出。就是一支歌。”

  “是你自己的歌吗?”

  “不,不是我的!你想到哪里去了!……这只是一支老歌。”

  “谁写的呢?”

  “没人知道……”

  “什么时候写的?”

  “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小时候……”

  “不是,我还没有出世,我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都还没有出世以前……这支歌就有了。”

  “真怪!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他又想了一会儿:“舅舅,你还会唱别的歌吗?”

  “会的。”

  “再唱一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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