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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她将手搭在脖子上,然后往下垂直一拉,她那件白色的水手服被解开到腰肢的部位。他的疑心化为了千真万确的肯定。“莱妮娜,你在做什么?”

  嘶!嘶!她无声地作出了回答,脱下那条喇叭裤。她那套拉链式内衣是淡粉红色的,首席合唱领唱员送给她的金T字形项链在她的胸前晃动着。

  “她们的乳头透过了镂空的内衣,在勾引男人的眼光……”这些歌声般的雷鸣般的神奇的字眼使她似乎变得加倍危险和诱人。温柔,温柔,却多么尖锐!硬生生地钻入理性,贯穿意志。“血液中的火焰一燃烧起来,最坚强的誓言也就等于草秆。节制一些吧,否则……”

  嘶!那件粉红色的内衣就像被切开两半的苹果一样分了开来。她扭动着双臂,先抬起右脚,然后抬起左脚,那套拉链式内衣了无生机地堆在地板上,像一个干瘪的气球。

  她仍然穿着鞋袜,戴着那顶俏皮地翘起的白色鸭舌帽,朝他走去。“亲爱的,亲爱的!你一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她伸出双臂。

  但野人并没有也说“亲爱的”,然后伸出双臂,而是惊恐地退却,朝她挥舞着双手,似乎想吓跑一只步步进逼的危险的动物。他退了四步,被逼到了墙边。

  “亲爱的!”莱妮娜说道,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将身子凑到他身上。“用你的双臂搂着我。”她命令道,“亲爱的,紧紧地抱着我,让我醉去。”她的命令充满了诗情蜜意,知道这些歌词就像是魔法和鼓点。“亲吻我。”她闭上双眼,让自己的声音陷入梦呓。“亲吻我,直至我窒息;亲爱的,抱紧我,就像暖和的兔子……”

  野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然后将她推到一臂的距离之外。

  “噢,你把我弄疼了,你真是……噢!”她突然间沉默了。恐惧让她忘记了疼痛。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不,那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狰狞的陌生人的脸,苍白,扭曲,由于疯狂而费解的愤怒而抽搐着。她惊骇莫名,“约翰,你怎么了?”她低声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疯狂的眼睛紧瞪着她。抓着她的手腕的双手颤抖着。他的呼吸紊乱而深切。突然间,她听到他在磨牙,虽然声音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很恐怖。“你到底怎么了?”她几乎尖叫起来。

  他似乎被她的尖叫惊醒,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娼妇!”他大声吼道,“娼妇!人尽可夫的娼妇!”

  “噢,不要,不要。”她抗议着,声音因为他的摇晃而发出怪异的颤音。

  “娼妇!”

  “求求你。”

  “人尽可夫的娼妇!”

  “吃苏摩好过……”她开始胡言乱语。

  野人用力将她推开,她踉跄着摔倒了。“滚!”他吼道,气势汹汹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旁,“不要让我看见你,不然我会把你给宰了。”他握紧了双拳。

  莱妮娜举起手捂着自己的脸。“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约翰……”

  “快点滚!”

  她仍然举着一只胳膊,惊恐地睁着眼睛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挣扎着站了起来,仍然蜷缩着身子,仍然捂着自己的头,朝洗手间冲去。

  他那一巴掌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她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向前冲去。

  “哎哟!”莱妮娜扑向前。

  她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这下子安全了,然后她才有空查看自己的伤势。她背对着镜子,转头从左肩上方望去,看到在珍珠般的肌肤上,一个张开的通红的手印格外显眼。她小心翼翼地揉着受伤的部位。

  在外面的房间里,野人随着那些神奇的字眼的鼓点和乐声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鹪鹩都在干那把戏,金苍蝇当着我的面也会公然交合哩。”它们疯狂地在他的耳朵里隆隆地响着,“其实她自己干起那回事来,比臭猫和骚马还要浪得多哩。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坑,吐着熊熊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给我称一两麝香,让我解解我的想象中的臭气。”

  “约翰!”从洗手间里传来微弱的刻意讨好的声音。“约翰!”

  “你这野草闲花啊!你的颜色是这样娇美,你的香气是这样芬芳,人家看见你嗅到你就会心疼;这一张皎洁的白纸,这一本美丽的书册,是要让人家写上‘娼妓’两个字的吗?天神见了它要掩鼻而过……人尽可夫的娼妇!”

  但她的香水味道仍在他身上萦绕,他的外衣上残留着她那天鹅绒般柔软的身躯上的爽身香粉。“人尽可夫的娼妇,人尽可夫的娼妇,人尽可夫的娼妇。”这番无情的话一直在说个不停,“人尽可夫……”

  “约翰,我能拿自己的衣服吗?”

  他拿起那条喇叭裤、那件上衣和那套拉链式的内衣。

  “开门!”他命令道,踢着洗手间的门。

  “不,我不开。”她的声音惊慌失措,却很顽固。

  “那你想让我怎么把衣服给你?”

  “把它们从门口上边的通风口塞进来吧。”

  他照她的意思做了,然后又回到房间里不安地踱着步。“人尽可夫的娼妇,人尽可夫的娼妇。那个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马铃薯般的荒淫的魔鬼……”

  “约翰。”

  他没有回答。“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马铃薯。”

  “约翰。”

  “怎么了?”他生硬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把我那条马尔萨斯挎带递给我。”

  莱妮娜坐着,倾听着隔壁房间的脚步声,一边听一边猜想他准备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踱步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等到他离开公寓为止,还是说让他的疯狂经过一段时间平静下来之后再打开洗手间的门,然后冲出去,这样会不会比较安全呢?

  隔壁房间传来电话的铃声,打断了她不安的思绪。踱步声一下子停了下来。她听到野人的声音在与沉默进行对话。

  “你好。”

  “……”

  “是的。”

  “……”

  “要是我没有冒充我自己,我就是。”

  “……”

  “是的,你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吗?我就是野人先生。”

  “……”

  “什么?谁病了?是的,我当然很关心。”

  “……”

  “情况严重吗?她的情况真的很糟糕?我马上过去……”

  “……”

  “不在她的房间里?那她被送到哪儿去了?”

  “……”

  “噢,我的天哪!地址在哪里?”

  “……”

  “公园街三号——就这样?三号?谢谢。”

  莱妮娜听到话筒哒的一声放下的声音,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他真的走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四分之一英寸宽,从门缝里往外面张望,看到屋里空荡荡的,于是鼓起勇气把门再打开一点点,然后把整个头探出去,最后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心里怦怦乱跳地站了几秒钟,倾听着,倾听着,然后冲到前门,打开前门,溜了出去,关上前门,跑掉了。直到电梯在天井里开始下落,她才觉得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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