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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十四章

  公园街临终医院是一座有六十层楼高的黄砖高楼。野人刚下的士直升飞机,一架颜色鲜艳的空中灵车就从天台呼啸起飞,朝西飞过公园,目的地是斯洛火葬场。在电梯的门口,操作员告诉了他需要了解的信息,然后他下到十七楼的第八十一号病房(按照电梯操作员的解释,是一间急症高龄病房)。

  房间很宽敞明亮,涂了黄色的油漆,里面有二十张病床,都安置了病人。临终的琳达有人陪伴——不仅有伴,而且还有一切便利的现代设施。房间里一直播放着欢快的合成旋律。在每张病床的脚边,正对着垂死的病人,是一台电视机,从早到晚一直开着。每过一刻钟,房间里的香水味道就会自动变换。在门口接待野人的那位护士解释道:“我们努力在这里创造一个完全愉快的气氛——既是一流的酒店,又是一座感官体验的宫殿,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在哪儿?”野人问道,不去理会这些客套的解释。

  那位护士很生气。“你着急得很嘛。”她说道。

  “还有希望吗?”他问道。

  “你是说,她不会死掉?”(他点了点头。)

  “不,当然没希望。被送到这儿的人,没有……”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问道。探访者出现这种反应令她觉得很不习惯。(反正也不会有很多探访者,有什么理由会有很多探访者呢?)“你不是觉得难受吧?”

  他摇了摇头。“她是我的母亲。”他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那位护士用惊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立刻转移了视线,从喉咙到太阳穴,一下子涨得通红。

  “带我去见她。”野人说道,努力想恢复语气的平静。

  她仍然面红耳赤,在病房里引路。一路走过,他们看到那些病人的脸仍然很年轻,没有皱纹(因为这里的人老得很慢,没有时间让面部老化——只是心脏和大脑衰竭了)。那些空洞呆板、婴儿一般混混沌沌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看着这些人,野人觉得不寒而栗。

  琳达躺在那列长长的病床的最后一张上面,旁边靠着墙壁。她靠在枕头上,正在观看床脚的电视机里播放的在南美举行的黎曼曲面网球锦标赛的半决赛,电视调成了静音,里面的小人在方形发光的玻璃里悄无声息地满场飞奔,就像水族箱里的鱼——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沉默而活跃的居民。

  琳达看着电视,露出迷茫的淡淡的微笑,那张苍白浮肿的脸洋溢着白痴般的快乐。时不时地,她合上眼睑,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似乎在打盹,然后又猛地醒过来——醒过来观看水族箱里那些网球冠军滑稽的动作,倾听超级女声伍利策利娅纳唱着“亲爱的,紧紧地抱着我,让我醉去”。闻着从她头顶的通风口散发出来的温暖的马鞭草的香味——醒来时闻到的就是这些气息,或沉浸在血液里的苏摩营造的由美妙的事物构成的梦境中,再一次展现出她那婴儿般满足的支离破碎的没有血色的微笑。

  “好了,我必须走了。”护士说道,“我那群小孩子快来了。而且,三号现在随时可能就会去世。”她指着病床。“请自便。”她快步走开了。

  野人坐在床边。

  “琳达。”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听到她的名字,琳达转过头。她模糊的眼睛认出了他,闪烁着光芒。她抓住他的手,微笑着,嘴唇翕张着,然后她的头突然往前倾。她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透过疲惫的肉体找寻着辨认着那张年轻明艳的脸庞,伴随他度过那在熔岩区的童年,回忆(他闭上了眼睛)着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和他们共同生活所发生过的一切。《斯特雷托科克的G到班布里的T》,她的歌声曾经是那么美妙!还有那些幼稚的儿歌,多么陌生和神秘!

  A、B、C,维他命D:

  肝脏里有脂肪,海里有鳕鱼。

  回忆起那些歌词和琳达念叨着这些歌词时的声音,他不禁热泪盈眶。还有阅读课:“猫咪在毯子上,小孩在瓶子里”。还有那本《胚胎仓库贝塔工作者实用指南》。还有夏天在那座小房子的屋顶围着火堆度过的漫长的夜晚,那时候她向他讲述了关于野人保留区外面的异域的故事,那个美丽的奇妙的异域,关于它的回忆,那是神奇的天堂乐土,他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没有因为与这座真实的伦敦和这些真实的文明人的接触而被玷污。

  突然间,刺耳的声音让他睁开双眼。他立刻抹去眼泪,回头望去。一群似乎无穷无尽的长得一模一样的八岁大的男性多胞胎正拥入房间。多胞胎跟着多胞胎,多胞胎跟着多胞胎,他们来了——就像噩梦一样。他们的面孔,他们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因为这么多张面孔真的只有一个模样——翘着鼻孔,无神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看。他们穿着卡其布的制服,大张着嘴巴,叽叽喳喳地尖叫着交谈着走了进来。没过一会儿,病房里就挤满了蛆虫一样的他们,簇拥在病床之间,爬上爬下,看看电视机,朝病人扮鬼脸。

  琳达被他们吓得不轻。有一群孩子簇拥在她的床边,就像突然间遇到未知事物的动物那样惊恐又傻乎乎地好奇地盯着她看。

  “噢,看啊,看啊!”他们害怕地低声说道,“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那么胖?”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脸庞——从未见过一张不是年轻紧绷的脸庞或一具不再苗条挺拔的身躯。这些垂死的耄耋老人仍然长得像妙龄少女,相比之下,四十四岁的琳达就像是一头虚弱变形的老态龙钟的怪物。

  “她好可怕,不是吗?”他们窃窃私语地评论着,“看看她的牙齿!”

  一个长着狮子鼻的多胞胎的脸突然从床底下探了出来,就在约翰的椅子和墙壁之间,开始端详着琳达沉睡中的脸庞。

  “我说……”他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尖叫起来。野人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举了起来,将一个盒子扣在他的耳朵上,把他给轰走了。

  他的尖叫声引得护士长匆忙赶过来救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厉声嚷道,“我不允许你打孩子。”

  “那好,让他们不要靠近这张床。”野人的声音因为愤慨而发着颤。“这些脏兮兮的小混蛋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太不要脸了!”

  “不要脸?你什么意思?他们正在接受死亡教育。”她凶巴巴地警告他,“我告诉你,如果我再发现你干涉他们的教育,我会叫门卫把你给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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