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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但这时他们的向导回来了,让他们跟在身后,引路顺着房子之间的狭窄巷道一直往前走。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有一只死狗躺在垃圾堆上。一个得了甲状腺肿大的女人正在一个小女孩的头上捉虱子。向导在一架梯子下面停了下来,垂直地举起手,然后呈水平方向用力一挥。他们遵照他无声的指示——爬上梯子,然后穿过通往一个狭长的房间的门道,里面很黑,而且有一股烟味、煮过的油脂的味道和很久没有洗过的衣服的味道。在房间的远端那一头是另一条门道,穿过门道之后迎来一束阳光,响亮的鼓声已经很近了。

  他们跨过门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阔的平台上。在他们下方,被高高的房子包围着,是村子的广场,聚满了印第安人。看着斑斓的毛毯,还有黑色的头发上的羽毛,闪耀的绿松石和散发着热力的黑色肌肤,莱妮娜又用手帕捂住鼻子。在广场中心的开阔地有两个用石头和夯实的黏土建成的圆台——显然,是地下室的屋顶,因为在每个圆台的中心有一个开口,从漆黑一片的下方冒出一条梯子。地下传来悠扬的笛声,在持续的无休止的鼓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莱妮娜喜欢这个鼓声。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舒缓的不断重复的咚咚声中,由得它越来越彻底地占据自己的意识,直到最后世间的万物不复存在,只有那个深沉的悸动的声音。它让她想起在团结仪式和福特节庆典上播放的合成音乐,让她觉得很安心。“狂欢之礼。”她低声自言自语着。鼓声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节奏。

  突然间,歌声令人震惊地爆发了——几百个男人一同声嘶力竭地引吭高歌。唱了几句长长的调子后安静下来,只有雷声般的鼓点在响,然后是女人们回应的尖利而发颤的歌声,接着又是鼓声,接着又是男人们低沉而野蛮地展现男子汉气魄的歌声。

  古怪——是的,这个地方真是太古怪了,音乐也是,衣服、甲状腺肿大、皮肤病、衰老,一切都那么古怪。但表演本身却似乎并不让人觉得特别古怪。

  “它让我想起了一首下等阶层的集体歌曲。”她告诉伯纳德。

  但过了一会儿,她就不觉得这是无伤大雅的盛大集会了。因为突然间,从地底下的密室里涌出一群可怕的怪物。他们戴着丑陋的面具或涂得面目全非,围着广场一圈又一圈地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一边跳一边唱,跳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跳得略快一些,鼓点改变了节奏,而且越来越快,听上去就像是发烧时耳朵里的悸动。群众开始与那些舞者一起唱歌,越来越响,一开始是一个女人在尖叫,然后一个接一个,似乎她们要被杀死了。

  接着那个领舞的人突然离开了队伍,跑到位于广场一头的一个大木头箱子那里,揭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两条黑蛇。人群开始大声叫嚷,所有其他舞者伸着手冲他跑去。他把蛇扔给第一批跑到他身边的人,然后弯腰从箱子里拿出更多的蛇,越来越多,黑色的棕色的斑驳杂色的蛇——他把它们扔了出去。然后舞蹈又开始了,换了一个节奏。他们拿着蛇一圈又一圈地跳着舞,膝盖和臀部轻柔地扭动着,跳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领舞的人发出一个信号,一条接一条地,所有的蛇都被扔到广场的中央,一个老头从地下走了上来,往它们身上撒玉米面,然后从另一个开口上来一个女人,用一个黑瓮往它们身上洒水。

  然后那个老头举起手,周围一片死寂,让人觉得恐惧不安。鼓声停止了,生命似乎来到了终点。老人指着那两个通往地下世界的开口。慢慢地,从一个开口中,看不见的手托着一幅画着鹰的画升了上来,从另一个开口升起了另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它们就悬在那里,似乎自己就能立稳,正在观看着一切。那个老人轻轻地拍了拍手。一个大约十八岁的男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只缠了一块白色的围腰布。他站在老人面前,双手抱胸,低垂着头。

  那个老人朝他身上画了个十字,然后转身离开了。那个男孩开始绕着那堆蠕动的蛇慢慢地转圈。走完第一圈,第二圈刚走到一半的时候,舞者中一个戴着豺狼面具手持皮鞭的高个子男人朝他走去。那个男孩继续走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那个豺狼男子举起皮鞭,众人久久地期待着,然后嗖的一声,皮鞭呼啸着,发出结结实实地击打在肉体上的响亮的声音。那个男孩的身躯颤抖着,但他没有吭声,仍然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继续走着。豺狼男子又抽了他一鞭子,然后又一下,每抽一下,人群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发出深切的叹息声。

  那个男孩继续走着,走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他的身子一直在滴着血,第五圈、第六圈。突然间莱妮娜用手捂着脸,开始哭泣。“噢,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停下来!”她哀求着。但那根鞭子不停地落下。第七圈。突然间那个男孩踉跄着脸朝下栽倒在地上,仍然没有吭声。那个老头弯着腰用一根长长的白色的羽毛轻抚着他的背部,然后高举着它,让人们看到它变成了鲜红色,然后将它在那堆蛇上面挥舞了三下。几滴血掉了下来。

  突然鼓声再次响起,爆发出激烈而急促的节奏。有人大喊一声,那群舞者冲向前,拿起那些蛇,然后跑出了广场。男人、女人、孩子,所有的人都跟着他们跑掉了。一分钟后,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小男孩,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三个老媪从一座房子出来了,吃力地把他抬进了房子。那只雄鹰和那个十字架上的男人守护着空荡荡的村子。然后,似乎他们已经看够了,从开口处缓缓地沉落,回到看不见的地下世界。

  莱妮娜仍在哭泣着,不停地重复着“太可怕了”,伯纳德怎么劝慰她都没有用。“太可怕了!那些血!”她不寒而栗。“噢,我好想吃点苏摩。”

  从里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莱妮娜没有动,坐在那儿用手捂着脸,不去看那个人,和他保持着距离。只有伯纳德转过身。

  走上平台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印第安人的衣服,但他那扎着辫子的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是个白人,只是晒得很黑。

  “你好,早安。”他说的是无可挑剔却很古怪的英语。“你们是文明人吗?你们从保留区外面的异域来的,是吗?”

  “你到底是谁?”伯纳德很惊讶。

  那个年轻人叹气着摇了摇头。“一个天涯沦落人。”然后指着广场中心那摊血迹,“你看到那个该死的地方了吗?”他动情地颤抖着声音问道。

  “吃苏摩好过受折磨。”莱妮娜捂着脸呆板地说着,“我好希望能够吃点苏摩!”

  “原本应该是我在那儿的。”那个年轻人继续说道,“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当祭品呢?我可以完成十圈——十二圈、十五圈。帕洛提瓦最多只能走七圈。他们可以从我身上得到两倍的血。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他伸出双臂摆出一个慷慨大度的姿态,然后泄气地让手臂垂了下来。“但他们不会让我参加的。他们不喜欢我的肤色。一直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他的眼睛里噙着眼泪,他感到很羞愧,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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