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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瞧,”他对奥菲利亚小姐说,“这是我母亲的乐谱,这是她写的字,你过来看看。这是她模仿莫扎特的《安魂曲》改编的。”奥菲利亚小姐应声走了过去。

  “这是她常唱的曲子,”圣·克莱尔说,“我觉得现在都能听见她在唱。”

  他弹了几声庄严的和弦,开始唱起那首崇高、古老的拉丁文赞美诗《最后审判日》。

  本来站在外游廊上听的汤姆被歌声吸引到了门旁边,他站在那儿认真地听着,他当然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是显然是曲调和圣·克莱尔唱时的表情深深打动了他,特别是当圣·克莱尔唱到那更为悲伤的部分时。如果汤姆懂得那美丽的歌词的意思,肯定会产生更加强烈的共鸣的:

  啊,耶稣,让我们牢记
  你为何忍受世人之背叛与恶意,
  为何在那可怖的日子仍不愿将我抛弃;
  为找寻我你疲劳的双脚急急奔忙,
  在十字架上你的灵魂经历了死亡,
  愿此等的劳苦不是空忙一场。①

  ﹛①原文为拉丁文,书中有原作者译成英文的注释;现据英文译出。﹜

  圣·克莱尔在歌词中注入了深沉而忧郁的感情,岁月的朦胧的帷幔似乎被拉开了,他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在给他领唱。歌声和琴声娓娓动听,生动地突出表现了灵秀的莫扎特原为自己的死而谱写的这首《安魂曲》的旋律。

  圣·克莱尔唱罢把头靠在手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末日审判是个多么崇高的理念啊!”圣·克莱尔说,“亘古以来的冤屈全都得到申雪!一切道德上的问题都将在不容辩说的智慧面前得到解决!这确实是一幅美妙的图像。”

  “对我们来说却是可怕的。”奥菲利亚小姐说。

  “看来对我也应该是可怕的,”圣·克莱尔说着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今天下午我给汤姆念了《马太福音》里描写末日审判的那一章,感触很深。对于进不了天堂的人,一般都认为是因为他们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但是其实不然,他们之所以受到惩罚是因为没有积极行善,好像不做好事就包含了一切可能的坏事似的。”

  “也许是的,”奥菲利亚小姐说,“一个不做好事的人不可能不做有害的事。”

  “可是,”圣·克莱尔心不在焉然而动情地说道,“假如有一个人,他的内心,他所受的教育和社会的需要都号召他去做一番高尚的事业,但是他却没有这样去做;而且在人类挣扎、痛苦、受迫害时,在他本应拿出实际行动来的时候,却随波逐流,带着满脑袋的空想袖手旁观。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去看呢?”

  “我的看法是,”奥菲利亚小姐说,“他应该悔改,而且从现在就开始。”

  “你总是非常实际,而且一针见血!”圣·克莱尔说着脸上绽出了笑容,“堂姐,你从来不给我时间去作一般性的思考,总是要我直面眼前的现实。你心里似乎存在着一个永恒的现在。”

  “我一直关心的就是现在。”奥菲利亚小姐说。

  “亲爱的小伊娃,可怜的孩子!”圣·克莱尔说,“她那天真的小灵魂曾经决心要为我做好事来着。”

  自从伊娃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她时说了这么多话,说话时显然在压制着强烈的感情。

  “我对基督教的看法是这样的,”他接着说道,“一个人如果一贯声称自己是基督徒,那就必须全力同作为我们整个社会的基础的这个可怕的不公正的制度进行斗争,而且在必要时在这场战斗中献出自己的生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是个基督徒我就一定会这样做。可是我和许多开明的、信奉基督教的人有交往,他们并不这样去做。我必须承认,教徒们在这个问题上的冷漠态度以及他们对不公平的事情的麻木不仁是使我对基督教持怀疑态度的主要原因。”

  “你既然明白这一切,”奥菲利亚小姐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啊,那是因为我的这一点点善心只包括躺在沙发上咒骂教会和传教士没有殉道精神,不能在迫害下仍坚守信仰。你知道的,一个人要看清别人应如何殉道是很容易的。”

  “那么你现在打算改变做法吗?”奥菲利亚小姐问。

  “只有上帝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圣·克莱尔说,“我现在比以前勇敢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不怕任何风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等我一弄清我对穷苦低下的人应尽的责任后,我希望就能做点什么,”圣·克莱尔说,“先从我自己家的黑奴做起吧,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呢。也许将来有一天我可能为整个黑奴阶级做些事,以把我们国家从目前在文明世界面前所处的虚伪状态下拯救出来。”

  “你认为一个国家可能自动解放黑奴吗?”奥菲利亚小姐问道。

  “我也不知道,”圣·克莱尔说,“这是一个伟大事件辈出的年代。英雄主义和大公无私的精神正在世界各地兴起;匈牙利的贵族解放了千百万的农奴,在金钱上遭受了极大的损失;也许在我们之中也会出现不单纯以金钱来衡量荣誉和公正的胸怀宽广的人物。”

  “我看不会。”奥菲利亚小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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