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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也许在伊娃心里正涌动着类似这样的思想,但是儿童的思想常常是些模糊的、不很明确的直觉;伊娃高尚的天性中有许多这样的本能想法在活动着、作用着,但她没有能力表达出来。当奥菲利亚小姐一五一十地讲述着托普西的淘气的恶行时,伊娃脸上露出了迷惘而伤心的神色,但仍温柔地说:

  “可怜的托普西,你为什么要偷呢?你会受到很好的照顾的呀,我情愿把我有的任何东西送给你,而不要你再去偷了。”

  这是托普西一生中第一次听到的充满关怀的话,伊娃的温柔的口气和态度使她那粗野不驯的心觉得很奇怪,她那亮晶晶的机灵的圆眼睛中隐隐有泪花闪现,但是伴之而来的是短促的笑声和像平常那样的咧嘴一笑。不!听惯了只有辱骂声的耳朵对于这样体贴的话是奇怪得难以相信的,因而托普西只觉得伊娃的话滑稽而且费解,——她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但是该把托普西怎么办呢?奥菲利亚小姐觉得这实在是个难题。她教育人的那套规矩似乎不适用了。她觉得自己需要时间考虑考虑,而为了获得时间,并且寄希望于小黑屋似乎具有的某些固有的美德,奥菲利亚小姐把托普西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以便自己能把这件事想想清楚。

  “我不知道,”奥菲利亚小姐对圣·克莱尔说,“不打她怎么能管住这孩子。”

  “那你就打吧,痛快地打吧,我全权委托你任意处理这孩子。”

  “孩子不打不成器,”奥菲利亚小姐说,“我还没听说过不打能教育好孩子的。”

  “啊,当然啦,”圣·克莱尔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吧,只不过我提一条建议:我见过她家用拨火棍打她,用铁铲、火钳打她,什么顺手就拿什么打她。既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行为方式,我想你恐怕得使出大劲打才会有点用。”

  “那我该怎么办呢?”奥菲利亚小姐说。

  “你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圣·克莱尔说,“我希望由你来回答:对一个只能用皮鞭来管束的人,而皮鞭已经没有用了的时候,该怎么办?这在我们南方是很普遍的情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在南方是很多的,这样的男人女人也是很多的。应该怎样管束他们?”圣·克莱尔说。

  “我可真说不出办法来。”奥菲利亚小姐说。

  “我也说不出办法来,”圣·克莱尔说,“报纸上偶尔披露的可怕的暴行,——例如像蒲露这样的事,——是怎么产生的?在许多情况下是双方的心肠越来变得越硬的结果,——主人变得越来越残暴,奴仆变得越来越麻木。鞭打和虐待犹如鸦片酊,感觉越来越迟钝,药量就得翻番。我成为奴隶主后不久就看到了这一点,我下决心绝不开这个头,因为一开头我就会无法收拾,——我决心至少要维护住自己的道德本性。结果是我的奴仆就像些惯坏了的孩子,但是我觉得这比我们双方都变得残忍要好一些。你谈了许多我们在教育上应尽的责任,堂姐,我真的希望你能在一个孩子身上试一试,这孩子是我们南方成千上万个孩子的典型。”

  “是你们的制度造成了这样的孩子。”奥菲利亚小姐说。

  “我知道,但是已经造成了,他们存在着,那该拿他们怎么办?”

  “唉,我不能说感谢你让我做这么个试验,但是这既然是个责任,那我就坚持去努力吧,尽我所能去做。”奥菲利亚小姐说。此后,奥菲利亚小姐确实以令人钦佩的热情和精力来教育她这个属下。她为托普西规定出了每天的工作时间和内容,并教她识字和做针线活。

  在识字上托普西非常快,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就把字母学会了,不久就能读简单的东西了;但是学做针线活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孩子像猫一般轻巧,像猴子一般好动,她极其厌恶针线活造成的限制,所以她不是把针弄断后狡猾地扔到窗外或塞在墙缝里,就是把线弄乱、弄断、弄脏,或甚至把整轴线偷偷扔掉。她动作快得几乎和老练的魔术师一样,对面部控制的本事也和魔术师一样大。尽管奥菲利亚小姐觉得不可能接连发生这么多偶然事故,然而除非她整天什么事也不干地监视她,否则她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很快托普西在家里成了个出名的人物,她在各色各样的逗乐、做鬼脸、模仿、跳舞、翻跟斗、爬高、唱歌、吹口哨和学她想学的任何声音上的天才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在她游戏的时间里,家里的小孩子全都跟在她后面,惊奇和佩服得张着嘴,就连伊娃小姐也不例外,她似乎被托普西那充满野性的魔法迷住了,就像有时一只鸽子会被闪闪夺目的蟒蛇迷住一样。伊娃老爱和托普西在一起,这使奥菲利亚小姐有些不安,她请求圣·克莱尔制止伊娃。

  “咳,别去管她,”圣·克莱尔说,“托普西对她会有好处的。”

  “可是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孩子,——你就不怕她会把伊娃教坏了吗?”

  “她教不坏伊娃,她可能会教坏别的孩子,坏习气落在伊娃的心上就像露珠落在菜叶上,一滴不沾全滚掉了。”

  “还是别那么自信吧,”奥菲利亚小姐说,“我知道要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和托普西一起玩的。”

  “嗯,你的孩子可以不和她玩,”圣·克莱尔说,“但是我的孩子可以。伊娃要是会学坏的话,她早就学坏了。”

  一开始,上等的仆人看不起托普西,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她,但很快就改变了看法。他们不久就发现,谁要是对她无礼了,就必定马上会遇到让你不便的倒霉事,——不是耳环或别的心爱的首饰不见了,就是衣服突然给毁得一塌糊涂,再不就是突如其来地撞翻一桶热水,或者在盛装打扮时一盆污水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浇得她们浑身透湿。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后进行调查时,根本找不到干这些坏事的主儿。托普西的名字被多次提起,并受到家庭审判,但她每次都是以一副严肃而清白无辜的面孔顶住了审问。谁也不怀疑事情是谁干的,但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种推想,而奥菲利亚小姐是极公正的,没有证据她是不会任意处理的。

  而且这些恶作剧发生的时间都选得非常恰当,进一步掩护了肇事者。比如对萝莎和简报复的时候都是选在这两个女仆失宠于太太之际(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这时她们的抱怨自然不会得到同情。总之,托普西很快就使家中的奴仆明白不去惹她是最恰当的,因此就没有人去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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