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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托普西干各种体力活都很伶俐,劲头都很足;无论教她什么学得快得令人吃惊。只教了几次她就学会了把奥菲利亚小姐的卧室收拾得妥妥帖帖,就连这位挑剔的女士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要托普西愿意,谁也不能把床单铺得比她铺的更平,枕头整理得更为恰到好处,把房间打扫整理得更洁净,——可是她愿意的时候可不多。如果经过了三四天仔细而耐心的指导后,奥菲利亚小姐乐观地认为托普西终于入门了,不用督促就会按她的要求去做了,因此走开去忙着干别的事情,托普西便会大大地欢闹上一两个小时。她不去铺床,而会把枕套扯下来,把她毛茸茸的头在枕头上乱撞,直撞得脑袋上沾满了羽绒,向四面八方古怪地翘着;她会爬上床柱,从顶上倒吊着玩耍;她会把床单床罩扔得满屋子都是;给长枕头穿上奥菲利亚小姐的睡衣,用来进行各种绘声绘色的表演:唱歌,吹口哨,对着镜子冲自己扮鬼脸;总之,拿奥菲利亚小姐的话来说,是“天下大乱”。

  有一次,奥菲利亚小姐发现托普西把她最好的那条印度产的大红广东绉纱披肩当作包头巾缠在头上,正在正儿八经地对着镜子排练呢,——那是因为奥菲利亚小姐把钥匙忘在抽屉里了,对她来说这么粗心大意真是少有的。

  “托普西,”奥菲利亚小姐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会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不知道,小姐,我想是因为我太坏了!”

  “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托普西。”

  “天哪,小姐,你打我吧,我从前的女主人就老打我,要不打我我就不干活。”

  “唉,托普西,我不想打你。只要你愿意干,你能干得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干呢?”

  “天哪,小姐,我挨打都挨惯了,我看这对我有好处。”

  奥菲利亚小姐试过这个方子,托普西总是呼天喊地,又哭又叫地讨饶,可是半小时以后,她会蹲在阳台的某个突出的地方,对周围围着的一群对她极为佩服的“小家伙”以极为蔑视的口气谈到这件事。

  “天哪,菲利小姐还打人呐!——她连只蚊子都打不死。瞧我原来那老爷能打得人血肉横飞,他才叫会打人呢!”

  托普西总是大大炫耀自己的罪孽和无法无天的行径,显然把这些看作特别光彩的事。

  “天哪,你们这些黑鬼们,”她会对有的听众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都是罪人?是的,你们是罪人——大家都是罪人,白人也是罪人,——菲利小姐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想黑鬼是最大的罪人;可是上帝啊,你们谁都比不上我,我简直太坏了,谁也拿我没办法,从前我尽惹得原来的太太整天骂我。我想我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了。”这时候托普西会翻个跟斗,麻利地满脸放光地落在更高的地方,显然对她的这个本事觉得极为得意。

  每逢星期日,奥菲利亚小姐总是认真地忙着教托普西教义问答。托普西口传心受的记忆能力很不寻常,能流畅地复述出来,令老师十分鼓舞。

  “你指望这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圣·克莱尔问。

  “啊,这向来对孩子有好处,你知道,这是孩子们必须学的。”奥菲利亚小姐说。

  “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理解吗?”圣·克莱尔问。

  “啊,当时孩子们是不会理解的,但是等他们长大以后就会起作用了。”

  “我受到的教育至今还没起作用呢,”圣·克莱尔说,“虽然说我可以证明我小的时候你对我讲得够透彻的。”

  “啊,你向来学习就好,我那时对你抱着很大的希望呢。”奥菲利亚小姐说。

  “那你现在对我就不抱希望了吗?”圣·克莱尔说。

  “你要是还和小时候一样听话就好了,奥古斯丁。”

  “我也这样希望呢,这是真的,堂姐,”圣·克莱尔说,“好吧,你还是继续给托普西上教义问答课吧,或许你能搞出点结果来。”

  在这段谈话进行期间,托普西一直像尊黑色雕像般站在一旁,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一起。这时,看到奥菲利亚小姐做了个手势,托普西继续背了下去:

  “我们的第一代祖先在上帝准许他们自由地依自己的意愿行事后,便从被创造的状态①中堕落了下来。”

  ﹛①“状态”一词原为state,另有一义为“州”,此处托普西死记硬背,但不明白这个词在此处的意义,误以为作“州”解,故有下文提出的问题。﹜

  托普西眼睛一闪,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着奥菲利亚小姐。

  “怎么啦,托普西?”奥菲利亚小姐问道。

  “请问,小姐,那个州是肯塔基州吗?”

  “怎么问起州来了,托普西?”

  “他们堕落下来的那个州呀。以前我总听见老爷讲我们是从肯塔基州来的。”

  圣·克莱尔大笑起来。

  “你得给她讲清词的意义,不然她就会自己琢磨出个意思来,”圣·克莱尔说,“看来这话说明他们是从别处搬来的呢。”

  “啊,奥古斯丁,别打岔好不好。”奥菲利亚小姐说,“你要总这么笑,我什么也没法干了。”

  “好吧,我不再打扰你们的练习了,我保证。”圣·克莱尔说着拿起报纸走进了客厅,坐下来看报,一直到托普西背完了功课。她背得很好,只是有时她会奇怪地把几个重要的词掉换了位置,而且不管怎么努力,说出来仍是错的。尽管圣·克莱尔保证了要守规矩,却顽皮地以托普西的错误为乐,想寻开心时就把她叫到自己身边来让她重背那刺耳的段落,置奥菲利亚小姐的抗议于不顾。

  “奥古斯丁,你要老是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教好这孩子呢?”她总是这样说。

  “唉呀,真糟糕,——我不再这样做了;可是我真爱听那个滑稽的小东西结结巴巴地说那些大字眼!”

  “可是这样你就肯定了她的错误了。”

  “那又怎么样?对她来说,哪个字还不都是一样的。”

  “你要我把她教育好,而且你也应该记住她是个有理智的人,应该注意你对她的影响。”

  “啊呀,真可怕!我是应该注意,可是,正像托普西自己说的那样‘我太坏了!’”

  对托普西的教育就在类似这样的情况下进行了一两年,——奥菲利亚小姐天天为托普西烦恼,就像一种慢性病,她逐渐习惯了病痛的折磨,就像人们逐渐习惯了神经痛和偏头痛一样。

  圣·克莱尔觉得这小家伙很好玩,就和人们觉得一只鹦鹉或短毛猎犬会做的小把戏好玩一样,每当托普西的过错使她在别人面前受到责骂时,她总是会躲在他的椅子后面,而圣·克莱尔总会设法替她讲和。她从圣·克莱尔那里得到过不少零星的五分币,她都用来买了糖或坚果,而且毫不在意地慷慨地分给家里所有的孩子吃。说句公道话,托普西心眼好,也很大方,只有在自卫时才会心怀恶意。现在我们已经把她介绍进了我们的芭蕾舞团,以后她会不时地和其他演员一起上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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