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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在茶桌上,玛丽提起了蒲露的事,她说:“我想,堂姐,你会觉得我们都是野蛮人吧。”

  “我认为这件事很野蛮,”奥菲利亚小姐说,“但是我并不觉得你们都是野蛮人。”

  “唉,”玛丽说,“我知道有时候根本不可能和有些黑人相处。他们太坏了,根本不该活着。对这些人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如果他们规规矩矩的,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妈妈,”伊娃说,“这可怜的女人很痛苦,所以才喝酒的。”

  “啊,瞎说,这也能算理由吗!我常常也很痛苦,”她沉思着说,“我想,我的磨难比她要大得多。原因就是他们太坏了,有些黑人你无论多么严厉也没法让他们驯服。我记得父亲有过一个黑奴,简直懒透了,就为了逃避干活总是逃跑,藏在沼泽地里,偷东西,干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他一再被抓回来,每回都挨鞭子,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一次刚勉强能走路他就又偷偷逃跑,死在了沼泽地里。他根本毫无理由要这样做,因为父亲对待黑奴一向很好。”

  “有一次我使一个黑奴驯服了,”圣·克莱尔说,“而别的监工和老爷们以前都没有能制服过他。”

  “你!”玛丽说,“哈,我倒很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

  “是这样的,这个人身材十分高大,力大无比,是个非洲出生的黑人。他似乎有着极强的要求自由的原始本能,他简直就是头非洲猛狮。大家叫他西皮奥,谁也拿他没办法,于是他就辗转被卖到一个又一个监工手里,最后阿尔弗雷德买下了他,因为他觉得他治得了西皮奥。有一天他把监工打翻在地,逃进了沼泽深处。那时我和阿尔弗雷德已经散伙了,碰巧到他庄园上去看望他。阿尔弗雷德火冒三丈,可我对他说这得怪他自己,和他打赌我能驯服这黑奴。最后我们说好,如果我把他抓回来,就让我在他身上做试验。于是他们集合起了六七个人,带着狗和枪去追捕他。你知道,如果大家都这样做成了惯例,人们追捕黑奴就会和追捕一头鹿一样劲头十足。事实上,我自己也有点激动了起来,尽管我只是充当如果他被抓住时的某种调停人。

  “猎狗狂叫着,我们骑着马急奔,终于找到了他的躲藏地,他像头公鹿连跑带蹿,让我们好长时间远远落在后面,但是最后他跑进了一片密不可穿的甘蔗丛中,陷入了绝境。我对你说吧,他和那些猎狗搏斗可真英勇,他左右开弓猛击恶狗,赤手空拳打死了三条,这时一粒子弹射中了他,他受了伤流着血倒下,几乎就倒在我脚边。这个可怜的家伙用夹杂着勇气和绝望的眼睛抬头看着我。我挡住了逼过来的猎狗和追捕人,宣布他是我的俘虏。我使出浑身解数才阻止了他们没有在胜利的激动中开枪把他打死。我坚持按商定的条件办事,于是阿尔弗雷德把他卖给了我。我开始亲自对付他,只用了半个月我就使他温顺听命,完全驯服了他。”

  “你究竟是怎么做的呢?”玛丽问。

  “咳,非常简单。我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让下人给他准备好一张舒服的床,我给他包扎好伤口,亲自照料他,直到他康复为止。我给他写好了一张自由证书,告诉他他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

  “他走没走?”奥菲利亚小姐问。

  “没走,这个傻家伙把自由证书撕成两半,坚决不肯离开我。我从不曾有过比他更勇敢、更好的仆人了,忠心又可靠。后来他皈依了基督教,变得和孩子一样温和。他曾替我照管湖边的那处产业,而且干得非常出色。我是在霍乱第一次大流行时失去他的,事实上他是为我而死的。当时我病得几乎快死了,那时大家一片恐慌,都跑了,只有西皮奥奋力护理我,居然真使我起死回生。但是可怜的西皮奥!他紧接着传染上了霍乱,什么办法也没能保住他。失去谁都没有让我这么伤心过。”

  奥古斯丁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伊娃张着小嘴、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渴切地听着,身体越来越近地凑到父亲的身边。

  他刚刚讲完话,她突然张开双臂抱着他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抽泣得浑身直抖。

  “伊娃,亲爱的孩子!怎么啦?”看到孩子小小的身子激动得发抖,圣·克莱尔问道,“这个孩子不应该听这种故事,”他补充道,“她太爱激动了。”

  “不对,爸爸,我不是那样的,”伊娃一下子克制住自己,说道。这样小的孩子就有这样的毅力是很少见的,“我不是爱激动,只是这种事情深深渗透到我心里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伊娃?”

  “我没法说清楚,爸爸。我想得很多。也许有一天会说得清的。”

  “嗯,那你就去想吧,亲爱的,——就是别哭,别让爸爸担心,”圣·克莱尔说,“你看,——看我给你挑了只多好的桃子!”

  伊娃接过桃子,笑了,尽管嘴角仍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着。

  “来看看金鱼。”圣·克莱尔说着牵着伊娃的手走到游廊上去。不久透过绸窗帘传来了阵阵快活的笑声,伊娃和圣·克莱尔在院子里的小径上互相追逐,用玫瑰花互相往对方身上扔着玩。

  在叙述上等人的经历时,颇有忽略了我们卑微的朋友汤姆的危险,但是如果读者诸君愿和我们一起走进马厩上面一间小小的阁楼去的话,也许可以了解他的一点情况。房间挺像样的,里面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粗糙的小桌子,上面放着汤姆的《圣经》和赞美诗,眼下他坐在桌旁,面前放着石板,正专心致志地做着一件似乎很让他伤脑筋的事。

  情况是,汤姆想家想得厉害,所以向伊娃要了一张纸,把从乔治少爷那儿学来的那一点点文字知识动员起来,想大胆地写封信;现在他正忙着在石板上打第一遍草稿呢。汤姆碰到了很大的困难,因为有些字母的形状他已经全忘了,而他记得的那些又不知道究竟该用哪一个了。正当他喘着粗气认真地写着时,伊娃像只小鸟般轻轻落在他坐着的椅子的圆椅背后面,从他肩后探望着。

  “啊,汤姆叔叔!瞧你在画些什么滑稽东西呀!”

  “伊娃小姐,我正在给我可怜的老伴和孩子们写信呢,”汤姆说着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可是不知怎的我恐怕写不出来了。”

  “我真希望我能帮助你,汤姆!我学过写字,去年我所有的字母都会写了,可是恐怕我又忘记了。”

  于是伊娃把她金色的小脑袋凑到汤姆的头边,两个人开始严肃而急切地讨论起来,两个人都很认真,而又同样的缺少这方面的知识。经过了一字字地商量斟酌,写出的东西开始看着像封信了,两人都乐观了起来。

  “真的,汤姆叔叔,它看起来多漂亮呀,”伊娃快活地看着所写的东西说道,“你的妻子还有可怜的孩子们会多高兴呀!啊,把你从他们身边弄开,真是太不像话了!我打算将来请求爸爸让你回到家里去。”

  “太太说过一等他们凑够了钱就会汇来把我赎回去,”汤姆说,“我想她会这样做的。乔治少爷说过他要来接我,他给了我这块银元做信物。”汤姆从衣服下面把这珍贵的银元拿了出来。

  “啊,那他一定会来的!”伊娃说,“我真高兴!”

  “我想寄一封信,你知道吗,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里,并且告诉可怜的克洛我很好,——因为她那时候难过极了,可怜的女人!”

  这时门口传来了圣·克莱尔的声音:“喂,汤姆!”

  汤姆和伊娃都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圣·克莱尔走上前来看着石板说。

  “啊,是汤姆写的信,我在帮他写呢,”伊娃说,“多好呀,是吧?”

  “我不想给你们两个泄气,”圣·克莱尔说,“不过我觉得,汤姆,还是让我来给你写这封信吧。等我出去骑过马回来以后给你写。”

  “他这封信特别重要,”伊娃说,“因为他的女主人要寄钱来赎他,你知道吗,爸爸,汤姆告诉我他们是这样对他讲的。”

  圣·克莱尔心里想,这可能只不过是好心肠的主人对被卖的仆人说的那种话,好减轻被卖时的恐惧心理的,并不打算满足在仆人心中因而引起的期望;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吩咐汤姆去把马牵出来让他骑。

  当晚圣·克莱尔替汤姆按应有的格式把信写好,信被安全地送到了邮局。

  奥菲利亚小姐依旧继续管家。家里上上下下的仆人,从黛娜起到最小的小鬼,全都一致认为奥菲利亚小姐毫无疑问很“古怪”,——南方的仆人用这个字眼表示他们的主人不怎么合他们的胃口。

  家里的上等仆人——也就是说,阿道尔夫、简和萝莎——一致认为奥菲利亚小姐不是个大家闺秀,大家闺秀从来不会像她这样整天忙活的;他们认为她一点架子也没有,很奇怪她竟然会是圣·克莱尔家的亲戚。连玛丽都声称说看到堂姐奥菲利亚总这么忙忙碌碌的真让人累得慌。而事实上奥菲利亚小姐也实在是勤快得使这样的抱怨不无道理。她从早缝啊缝地缝到晚,那劲头就好像有什么急活在逼着似的。而当天黑了,针线活儿叠好收起后,一眨眼又拿起了常备在手的毛线活,瞧她又在那儿劲头十足地织开了。确实,看着她都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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