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汤姆叔叔的小屋 | 上页 下页 |
| 六九 |
|
|
|
“我一直以为,”奥菲利亚小姐说,“你,你们所有的人都赞成这个制度,并且认为根据《圣经》这一切都是对的。” “胡说!我们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呢。阿尔弗雷德是世上最坚定的暴君,他从不妄求这类的辩护;——不,他高高地傲立在那值得尊敬的古老理论上:弱肉强食。他说,——我认为他说得颇有道理——美国的庄园主‘只不过以另一个方式做了英国贵族和资本家对下层阶级所做的事’,我认为那就是占用他们的肉体和骨头、灵魂和精神为自己使用、为自己的方便效力。他为两者都辩护,——而且我认为至少他是前后一致的,他说没有对广大群众的奴役就不可能有高度的文明,无论是名义上的还是真正的高度文明。他说必须要有个低等阶级,他们专门从事体力劳动,限制他们只能发展动物的本性;这样高等阶级才能得到财富和闲暇去扩展知识和谋求进步,成为下层阶级的指挥人。他就是这样推理的,因为我说过,他是个天生的贵族;而我不相信这一点,因为我是个天生的民主派。”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相比呢?”奥菲利亚小姐说,“英国的劳动者是不能买卖、交易、鞭打,也不能活活拆散他们的家庭的。” “他听凭老板摆布,和卖给了他一样。奴隶主可以把他的不服驾驭的奴隶活活打死,——资本家可以把他们活活饿死。至于家庭的安全嘛,很难说哪种更糟,——是儿女被卖掉,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家里饿死。” “但是证明奴隶制不比别的坏东西更糟,并不能为奴隶制辩护。” “我这样说不是为了替奴隶制辩护,不是的。而且我还要说我们这个制度更为大胆而露骨地侵犯了人权:真的像买一匹马一样去买一个人,看看他的牙口,敲敲他的关节,让他试着走几步,然后付款买下,——在买卖人的灵与肉上,投机商、繁殖人、交易商、经纪人一应俱全,——把奴隶制以更易感知的形式摆到了文明世界的眼前。而归根到底两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强使一部分人为另一部分人的需要和利益干活,却丝毫不顾这些人的利益。” “我从来没有从这方面考虑过这个问题。”奥菲利亚小姐说。 “嗯,我在英国作过一些旅行,看了许多有关他们下层阶级状况的文件,我真的觉得当阿尔弗雷德说他的黑奴比英国很大一部分人过得要好时,还没法否认他的话。你要知道,你不能从我对你说的这些话里推断说他是个凶狠的主人,因为事实上他不是。他专横,对于不俯首听命的黑奴毫不留情,如果哪个家伙敢反对他,他会像射杀一头公鹿般无情地把他一枪打死。但是总的来说,他以给他的黑奴吃得好住得舒服而自豪。 “我们俩合作的时候,我坚持要他采取些措施给黑奴以教育;他为了让我高兴,真的请来了一个牧师,星期天让他们跟着牧师做教义问答,尽管我相信他心里认为这和给他的狗和马找个牧师来同样没用处。而事实是,一个人的头脑从出生起就受到各种坏影响,变得麻木不仁、动物化了,每个星期的六天里干着不动脑子的累活,只靠星期天几个小时是不会有多大作用的。在英国产业工人中和在我们国家种植园黑奴中办主日学校的老师们也许都能证明,两边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是在我们这里有些惊人的例外,这是因为黑人比白人天性更易接受宗教的影响之故。” “噢,”奥菲丽亚小姐问道,“你怎么会放弃庄园生活的呢?” “嗯,我们在一起对付了一段时间,直到阿尔弗雷德清楚地看到我不是当庄园主的料。他觉得在他为了满足我的想法在各方面都做了改动、改革和改进以后,我仍然是不满意,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事实是,我痛恨的归根到底是这制度本身,——如此使用这些男女、永远保持这愚昧、残暴和罪恶的一切,仅仅是为了给我赚钱! “此外,我还总是干预一些细节。我自己是天下最懒散的人,对懒人还真有点同情。因此当一些没用的可怜虫把石头放在棉花筐底好让分量重一点,或者在麻袋里先放上泥土,再在上面盖一层棉花时,我觉得如果我是他们准也会这么干的,因此我不愿也不许打他们。咳,当然啦,这一来庄园上的纪律就全完蛋了。阿尔弗雷德和我的关系发展到了多年前我和尊敬的父亲间的关系那样,他对我说我像个女人那样感情用事,根本不能搞经营管理,他建议我继承银行股票和新奥尔良的祖宅,到那里写诗去,把庄园给他经营。就这样我们分了手,我就到这儿来了。” “但是你为什么不把你的黑奴解放了呢?” “唉,我做不到这一点。把他们当作赚钱的工具,我不能这样做,而你知道,让他们帮着花钱我觉得不那么丑恶。他们里有些是宅子里的老用人,我对他们挺有感情,而那些年轻的黑奴又是老黑奴的儿女。大家对现在的状况都很满意。”他停了下来,一面沉思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接着他又说道: “我一生中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希望并打算在世上做番事业,而不只是随波逐流地过日子。我有种模糊不清的渴望,想做个解放者,——替我的祖国洗净这个污点。想来一切年轻人或早或晚都经历过这种狂热的发作吧,但是——” “你为什么没有去实现你的希望呢?”奥菲利亚小姐说,“你不应该手扶着犁向后看啊。①” ﹛①语出《新约·路加福音》第9章第62节。犹豫之意。﹜ “咳,事情不像我想的那么顺利,于是我就像所罗门①那样患上了生活失望症。我想这是我们两人获取智慧时都必须经历的吧。但是不知怎的,我并没有成为社会活动家和革新家,而是成了一块浮木,一直在随波逐流。阿尔弗雷德每次见面时都责备我,我承认他比我强,因为他确实在做些事情,他的生活是他的观点的逻辑结果,可我的生活是个可鄙的矛盾。” ﹛①指以色列王所罗门(公元前1033—前975)。﹜ “亲爱的堂弟,你以这种方式来接受道德上的考验,会感到满意吗?” “满意!我刚才不是告诉你我鄙视它吗?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我们刚才在谈解放黑奴的事。我不认为我对奴隶制的看法很特别,我发现有很多人心里想的和我一样。全国在奴隶制度下呻吟。它不仅对奴隶来说很坏,对奴隶主来说就更糟。不用戴眼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在我们之中生活着这么多心怀不满、得过且过、卑下堕落的人,对他们是件坏事,对我们也是件坏事。英国的资本家和贵族不可能有我们这样的感受,因为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和被他们屈辱的阶级生活在一起。黑奴生活在我们的宅子里,是我们孩子的玩伴,对他们思想的影响比我们快,因为孩子们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不分彼此。就说伊娃,如果她不是天使般的不同于一般的孩子,早就会毁了。我们听任黑奴不受教育、品德败坏而认为自己的孩子不会受影响,那就等于听任天花在黑奴中流行而认为自己的孩子不会传染上一样。然而我们的法律却明确地绝对禁止在黑奴中进行有效的普及教育的制度,他们这样做也是十分聪明的,因为只要开始给一代黑奴以彻底的教育,奴隶制就会土崩瓦解。如果我们不给他们自由,他们就会自己去夺取自由。” “你认为这一切结果会怎样呢?”奥菲利亚小姐问。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全世界的群众都在集结力量,末日审判迟早会来临。同样的情况在欧洲、在英国和在我们这里都在发生。母亲以前常告诉我一个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那时基督将要统治世界,所有的人都将得到自由和幸福。我小的时候她教我做祷告,‘愿你的国来临。’①有时候我想,这些骨瘦如柴的人的叹息、呻吟和骚动预示着她对我说的这盛世即将到来。但是谁能等得到他降临的那一天呢?” ﹛①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10节。﹜ “奥古斯丁,有的时候我认为你离天国就不远了。”奥菲利亚小姐放下毛线活,关切地看着堂弟说。 “感谢你的夸奖,但是我这个人是一头高一头低,——讲理论高到天国的门口,讲实践低到尘寰。不过喝午茶的铃响了,咱们走吧。你可再也不要说我一辈子没有过一次正经严肃的谈话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