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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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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是知道的,天底下贵族对于社会上某一范围以外的人都是没有同情心的,在英国、在缅甸、在美国,这条线划在何处可能不同,但这些国家的贵族从不越过各自的界限。在他自己阶级中是艰难、痛苦和不平的事,在另一个阶级中他们就认为是再当然不过的事。我父亲的分界线是肤色。和地位相当的人在一起时,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公正更慷慨的人了;但他认为黑人,不论肤色深浅程度有何不同,一概都是人兽之间的中间环节。他就依据这种设想把公正和慷慨分成不同等级。我想,如果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他黑人是否具有人的永生不灭的灵魂,他可能会哼呀哈地承认是有的,但我父亲不是个多去考虑精神至上的人,他对上帝作为上层阶级肯定无疑的领袖而怀着尊敬的心情,除此他没有任何宗教观念。 “嗯,我父亲手下约有五百个黑奴,他是个固执、苛刻、严格的生意人,一切都得按制度办事,——要求一丝不苟的精确与严密。如果你考虑到这一切都要靠一帮懒惰、多嘴而无能的农奴来实现,而且这些人长大成人、一生中都没有任何动力来学习做任何事而只会如你们佛蒙特人所说的那样‘偷懒’,那么你就会明白在他的种植园自然可能有许多事对像我这样一个敏感的孩子来说是可怕的和令人痛苦的。 “此外,他有个监工,——身材高大结实,腰身不粗,拳头很硬,是佛蒙特的一个不肖子孙(请原谅),在残暴无情方面受过正宗训练,已经学有所成准备在实践中大加利用。我的母亲对他一直无法忍受,我也如此,但他却完全支配了父亲,成了庄园上的暴君。 “那时候我还很小,但是已经和现在一样爱上了与人有关的各式各样的事情,——一种对无论何种形式的人性进行研究的热情。我常常到黑奴的木屋中去,和地里干活的黑奴泡在一起,当然他们都十分喜欢我,对我诉说着各种各样的抱怨和苦情,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妈妈,我们俩形成了个委员会来给他们申冤。我们防止和制止了许多酷刑,为我们所做的大量好事而庆幸。谁知,事情往往会是这样,我的热情使我做过了头,斯塔布斯找父亲抱怨说他管不了手下的黑奴了,要辞职。父亲是个宽容溺爱妻子的丈夫,但对他认为该做的事也决不犹豫退缩,他坚决地禁止我们插手在地里干活的黑奴的事,用十分尊重和恭敬但明确无误的语言告诉母亲,对在宅子里干活的黑奴她是百分之百的女主人,但是他不允许她干预在地里干活的黑奴的事。她是他世上最最敬重的人,但是如果圣母玛丽亚干涉了他制度的执行,他也会对她这样讲的。 “那时我不时会听见母亲在一些事上和他讲道理,力图引起他的同情之心。他会以令人寒心的极其有礼和镇静的态度听着母亲的哀求,然后会说,‘归根到底就是这么一个问题,是让斯塔布斯走,还是让他留下。斯塔布斯是严守时刻、干练可靠的典型,——是个经营能手,有着一般人所具有的人性。我们不可能要求十全十美,如果我留下他,就必须从总体上支持他的管理,即使偶尔有出格的地方。任何管理都不可避免地包含必要的严厉。一般规则对某些具体事例会有过于严厉之处。’父亲似乎认为最后这句格言足以解释大多数被称作是酷行的事了,说完之后他经常就会把两脚往沙发上一放,像个了结了一桩事务的人,或打上个盹,或看看报纸,看情况而定。 “事实是,我父亲表现出了政治家所具有的才能。他可以像分剥一只橘子一样轻而易举地瓜分波兰,可以不亚于任何人地去从容而有计划地踏平爱尔兰。最后我母亲只好绝望地放弃了努力。具有她那样高尚而敏感的天性的人被孤立无助地抛进了对他们来说充满不公正和残酷的深渊之中,而周围的人却似乎毫无同感时,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恐怕只有到末日的审判时才会为人所知的了。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生活在我们这样一个人间地狱的世界上,实在是在承受着无边的苦痛,除了按照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来培养自己的孩子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咳,你讲了半天培养孩子,其实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样子主要取决于他们的天性,从一生下来起阿尔弗雷德就是个贵族,他长大后一切同情和道理本能地都向着他们,母亲的所有教诲全成了耳边风。但是母亲的教诲却深入了我的心灵。她在表面上从来不反对父亲的话,或者表示不同的意见;可是她以自己深沉真挚的性格力量感染了我,在我心灵上深深地印下了这样的思想:即使是最卑微的灵魂也有着尊严和价值。当她指着黑夜的星空时,我会怀着敬畏之情看着她,听她对我说,‘看那边,奥古斯丁!当所有的星星都永远消逝了以后,我们地球上最贫苦、最卑微的灵魂仍会活着,——和上帝一起永生。’ “她有一些精美的旧油画,其中一幅画的是耶稣给盲人治疗。这些画非常精美,曾经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你看,奥古斯丁,’妈妈会说,‘那个盲人是个乞丐,又穷又让人讨厌,所以耶稣不是离得远远的给他治病,他把他叫到面前来,用手去摸他。记住这一点,孩子。’如果我一直在她的教育下长大,我不知道她会把我激励成一个具有什么样的热情的人,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圣徒,一个改革者,一个殉教者,——但是,唉!唉!我只有十三岁时就离开了她,从此再也没有能见到她!” 圣·克莱尔两手托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人类美德这整个一套东西是多么可怜、卑鄙、一文不值啊!在大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经度纬度和地理位置对人的性格的影响的问题,而且大半属于偶然。比如说你的父亲在佛蒙特一个实际上人人享有平等自由的城市里安了家,成了个教徒和教堂执事,后来又参加了一个废奴团体,就认为我们简直和野蛮人差不多。然而他在性格上和习惯上简直就是我父亲的翻版,我可以看到以五十种不同方式表现出来的同样的强硬、傲慢和霸道的脾气。你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根本无法让你们村子里的一些人相信辛克莱老爷不觉得他比别人高一等。事实是,尽管他降生在民主的时代,相信民主的理论,骨子里可是个贵族,和统治着五六百个黑奴的我的父亲毫无二致。” 奥菲利亚小姐对这番描绘很想挑挑刺儿,她正放下毛活打算开口时,圣·克莱尔制止了她。 “好啦,我知道你想说的每一个字。我并不是说他们俩在事实上完全一样,他们一个落在了一切与他的天性相左的环境里,另一个落在了一切与他的天性相辅的环境里;因此一个成了固执、专横、傲慢的老民主分子,另一个成了固执、专横的老暴君。如果他们俩都在路易斯安那州拥有大庄园,他们就会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两颗子弹那样,完全一模一样。” “你真是个不孝子孙!”奥菲利亚小姐说。 “我对他们毫无不尊敬的意思,”圣·克莱尔说,“你是知道的,对人敬慕有加不是我的长处,还是言归正传吧。 “父亲去世时把全部财产留给了我们兄弟二人,由我们自己分配。在和他地位相等的人打交道时,世上再也没有比阿尔弗雷德更高尚、更慷慨的人了,我们十分融洽地处理了遗产问题,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点不和睦的感情。我们同意共同经营庄园。阿尔弗雷德的精力和才能强过我一倍,他成了个热心的庄园主,并且非常成功。 “但是两年试验下来,我认识到自己无法和他合作下去了。我们的黑奴多达七百名,我既不可能认识他们,也不可能一个个去关心他们,他们像长角的牛一样被贩卖、驱使,吃的住的干的活也和牛一样,被迫遵守军队般的严格纪律。一个不断考虑的问题是怎样又让他们能有力气干活,同时又把生活必需的要求降到最低,——监工和工头是少不了的,——还有必不可缺的鞭子,这是自始至终惟一用来讲理的东西,这一切对我来说是极其可憎的,令人厌恶的,我完全无法容忍。而当我想到母亲对一个可怜的人的灵魂的评价时,一切就变得甚至可怕了起来。 “对我讲黑奴喜欢这一切,那是胡说。直到现在,对你们以恩人自居的北方人在热心为我们的罪孽辩护时所编造的一套难以出口的废话,我仍然无法容忍。谁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用对我说世上有人情愿从天亮干到天黑,每天如此,在主人不断的监督下,干那同样枯燥、机械、毫无变化的累活,自己连提出一点主意的权利都没有,得到的只是一年两条裤子、一双鞋,以及使他能有力气继续干活的食物和栖身之所。任何人如果认为:一般说来,人在那种情况下也能和在别的情况下一样生活得同样舒服的话,我希望他去亲自试一试。我会问心无愧地买下他,让他干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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