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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啊呀,堂姐,”奥古斯丁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她的怀里,说道,“别这么认真好不好!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既没用又莽撞的孩子,我喜欢逗你生气,——就是这么回事,——就为了看你较真。我其实认为你是个好得要命、好得让人难受的人;可是这些事让人想起来就烦得要死。”

  “可是这是个非常严肃的话题呀,奥古斯丁小弟弟。”奥菲利亚小姐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说道。

  “严肃得让人感到沉闷,”他说,“而我呢——咳,在炎热的天气我从来不爱谈严肃的话题,又是蚊子啦什么的,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达到崇高的道德境界,”圣·克莱尔突然兴奋起来,说道,“我相信我找到一个理论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北方民族总是比南方的民族要来得高尚一些,——这个问题我看清楚了。”

  “啊,奥古斯丁,你真是个爱瞎扯的傻瓜!”

  “是吗?唉,想来我就是吧;不过现在我真要严肃上一回了;你得把那篮橘子递给我——你看,你如果要我做出这个努力的话,就得‘给我酒壶助我之力,给我苹果快我之心’①。好了,”奥古斯丁把篮子拉回身边,说道,“现在我开始讲了。在人类事物发展的过程中,如果一个人必须把两三打他的同类置于束缚之下时,出于对社会舆论应有的尊重,他就需要——”

  ﹛①见《旧约·雅歌》第2章第5节。﹜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严肃之处。”奥菲利亚小姐说。

  “别急,——我就要严肃起来了,你会听得见的。概括说来,堂姐,”他说,英俊的脸上突然带上了诚挚、严肃的神情,“在奴隶制这个抽象的问题上,我认为只可能有一种意见:要以此赚钱的种植园主,——要取悦于种植园主的牧师,——要据此进行统治的政客,——他们会把语言和伦理道德歪曲得面目全非,使世人对他们的天才惊讶不止。他们能迫使自然和《圣经》以及天知道别的什么东西来为他们效劳。可是毕竟他们自己和世人对这一套一点也不相信。概括说来,奴隶制直接来自魔鬼,依我之见,这是个不错的例子,说明魔鬼的本事有多大。”

  奥菲利亚小姐停止了织毛活,满脸惊讶的神气;圣·克莱尔显然对此颇为得意,接着讲了下去。

  “你好像觉得奇怪,不过如果你要我说清楚,那我就全都说了吧。这个万恶的奴隶制,这个受到上帝和世人诅咒的制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撕下它一切华丽的装饰,追溯到它的根本和核心所在,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我的兄弟奎西①无知而软弱,而我聪明又强壮,——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做,而且能够去做,——因此我就可以偷取他的一切,霸占起来,由着我高兴给他点什么就给他点什么,高兴给他多少就给他多少。凡是我觉得太累、太脏、太讨厌的活就可以让奎西去干。因为我不愿意干活,奎西就得干活。因为我嫌太阳晒得慌,奎西就得待在太阳地里。奎西挣钱,我来花钱。奎西得躺在泥水坑里,我好不用湿着鞋走过去。奎西一生中每一天都得按我的意愿而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行事,最后他是否上得了天堂还得看我的方便。我认为这就是奴隶制。我敢说没有人能从我们的法律里的奴隶制法规中得出任何别的结论来。谈什么奴隶制的弊病!简直胡说八道!奴隶制本身就是一切弊病的根源所在!至于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没有像所多玛和蛾摩拉这两个罪恶的城市那样毁灭掉②,惟一的原因就是在实际做法上比奴隶制本身要好得多,出于同情、出于羞耻,由于我们是人生父母养的而不是野蛮的禽兽,我们中许多人没有、不敢也不屑于行使我们野蛮的法律赋予我们的全部权力。走得最远、最狠毒的人所干的也没有超出法律所给予他们的权力。”

  ﹛①愚蠢而头脑简单的黑人之泛称。﹜
  ﹛②《旧约·创世记》中两城市,以邪恶著称,后毁于火。﹜

  圣·克莱尔已经忽地站了起来,这时他正迈着急促的步子在房里来回走动着。他激动时就是这副样子。他那张如希腊雕塑般英俊而具有古典美的面孔上燃烧着炽烈的感情,蓝色的大眼睛闪着光,情不自禁地热切地做着手势。奥菲利亚小姐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冲动过,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

  “我讲给你听,”他突然在堂姐面前停了下来说道,“讨论这件事或者为它动感情都没有用处,但我还是要讲给你听,有时我常想,如果我们这个国家整个陷进地里,使人再也看不到这悲惨不义的一切,我将心甘情愿地和它一起沉陷。当我坐船到各处去旅行或出去收账时;当我想到我遇见的每一个残暴、可憎、卑鄙、下流的家伙,只要他能骗到、偷到、赌到足够的钱去买下男人、女人和孩子,而我们的法律就允许他成为统治他们的暴君时;当我看到这样的人拥有孤苦无助的儿童、年轻姑娘和妇女时,我就要诅咒我的国家,诅咒整个人类!”

  “奥古斯丁,奥古斯丁!”奥菲利亚小姐说,“你说的已经够了,即使在北方,我这辈子也没听到过这样的话。”

  “在北方!”圣·克莱尔表情突然一变,重又带上了平时那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呸!你们北方人都是些冷血动物,你们对什么事都冷淡得很,我们要是急了,就会破口痛骂一顿,你们连这一点都没本事做到。”

  “嗯,不过问题是。”奥菲利亚小姐说道。

  “啊,没错,问题是,——真是个该死的鬼问题!你怎么会处在这种罪孽和痛苦的状态下的?好吧,我来用你从前在礼拜天教我的老话来回答你吧。我现在的状态是从平平常常的代代相传中得来的,我的仆人都是父亲的,而且还有母亲的,现在他们都是我的了,他们的后代也是我的,这是一笔可观的财产。你知道,我父亲是新英格兰人,他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地地道道的罗马天主教徒,正直、高尚、精力充沛、意志坚强。你的父亲在新英格兰定居下来,拥有了大片山石,向大自然索取生存所需;而我的父亲在路易斯安那州安了家,拥有了男女黑奴,向他们索取生存所需。我的母亲,”

  圣·克莱尔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尽头一幅画像前,满怀崇敬地抬头凝视着它说,“她是个天神!你别这样看着我,——你知道我的意思!她也许是凡人所生,但就我的观察,她身上没有一丝凡人的缺点和不足,凡是还记得她的人,不论是奴隶还是自由人,是仆人还是朋友、亲戚,全都这么说。堂姐,多少年来我之所以没有成为一个完全不信上帝的人,完全得归功于母亲。她是《圣经·新约》的直接体现者和化身,——只能用《圣经》的真理才能解释的活生生的事实。啊,母亲!母亲!”圣·克莱尔两手紧握在一起,激动地说。突然他克制住自己,走回来在一张无靠背睡榻上坐下继续说道:

  “我和哥哥是双生子,你知道人们都说双生子应该很像,可是我们两个在一切方面都完全相反。他有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漆黑的头发,具有罗马式刚强端庄的相貌和深褐色的皮肤;我则有双蓝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希腊式的相貌和白皙的皮肤。他活泼好动观察力强,我则爱幻想不爱活动。他对朋友和地位相当的人十分慷慨大方,但对下等人则傲慢、专断、盛气凌人,对于任何反对他的力量他是毫不留情的。我们两人都很诚实,他是出自骄傲和勇气,我是出自某种抽象的理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和一般男孩子间的感情一样,总的来说很好,但也是一阵一阵的——他是父亲的宠儿,我是母亲的宠儿。

  “我对一切事物过于敏感,这一点哥哥和父亲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丝毫无法同情。但是母亲理解我、同情我。因此当我和阿尔弗雷德争吵而父亲对我很严厉的时候,我就会到妈妈的房间里去,坐在她身边。我还记得她那时的样子,她脸色苍白,深深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严肃的神情,穿一身白色衣裙,——她总是穿白色衣服。那时只要我读到《启示录》中那些穿着纯净洁白的衣服的圣徒时总会想到她。她在许多方面极有天赋,特别擅长音乐,她总爱坐在风琴前弹奏些天主教的庄严古老的乐曲,一面用完全不像凡人所有的天仙般的歌喉唱着;我就会把头依在她怀里,流着眼泪幻想着,强烈地感受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一切。

  “那时,蓄奴制这件事还不像今天这样受到审视,谁也没有想象到它有什么害处。

  “父亲是个天生的贵族。我相信他来到人世之前必定在神灵世界中拥有高等地位,他把那套古老的宫廷派头全都带到人世来了,因为他的贵族派头是天生就有的,骨子里就有的,尽管他出身贫困,根本不是高贵人家。我的哥哥和他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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