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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他大概不知道船已经离得很近了,”姑姑说,“你最好还是跑去和他说一声。”

  “爸爸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的,”伊娃说,“再说我们也还没靠码头呢。姑姑,快到护栏这边来,看,那儿是我们家的房子,就在那条街上!”

  这时轮船开始像个精疲力竭的大妖怪,喘着粗气向码头旁的大批轮船靠过去。伊娃高兴地指出各个尖塔、圆屋顶和路的标志,这些使她认出了自己家所在的城市。

  “是啊,是啊,亲爱的,非常漂亮,”奥菲利亚小姐说,“可是,天哪!船已经停好了!你爸爸在哪儿?”

  这时出现了通常上岸时的混乱景象——到处是四处穿来穿去的侍役——男人们吃力地拖着箱子、旅行包、盒子——女人们焦急地喊着孩子,大家都拥到上岸去的跳板旁,挤得水泄不通。

  奥菲利亚小姐坚决地在刚被征服的箱子上坐了下来,以军队序列集结好她的全部财富,似乎决心把它们保卫到底。

  “我帮你搬箱子吧,太太?”“我帮你提旅行包吧?”“太太,让我替你照管行李吧?”“要不要让我把这些搬上岸去,太太?”对这些如雨点般飞来的建议她一概不予采纳,她怀着坚定的决心坐在那儿,直挺挺地像根插在纸板上的织补针,手里紧抓着那捆阳伞和雨伞。她的答复果断坚决,连公共马车夫都不知所措了。她应付着这些人,一面不时问伊娃,“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可能掉在河里了,——不过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正当她把自己搞得真的十分不安时,他和平时一样不慌不忙地来到了面前,把正在吃着的橘子掰了四分之一给伊娃,说道:“噢,佛蒙特来的堂姐,我想你全都收拾好了吧。”

  “我收拾好了,等了都快一个小时了,”奥菲利亚小姐说,“我真开始担心你了。”

  “真是个精明人,”他说,“好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拥挤着的旅客也下完了,现在可以体面地像个基督徒的样子下船,不会被人家推推搡搡的了。这儿,”他对站在他身后的马车夫吩咐道,“把这些拿到车上去。”

  “我去照应照应他装车。”奥菲利亚小姐说。

  “啊,算了吧,堂姐,用不着的。”圣·克莱尔说。

  “哎,不管怎么着,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我自己拿。”奥菲利亚小姐说,把三个盒子和一个小行李袋挑了出来。

  “亲爱的佛蒙特来的小姐,你可不能这样给我们来个青山①压顶啊,你至少得遵守一些南方的原则吧,不能拿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往外走,人家会以为你是个女佣人的,把行李交给这个人,他会像当心鸡蛋一样轻拿轻放的。”

  ﹛①美国佛蒙特州内一大山名。﹜

  堂弟把所有的宝贝从她手里拿走时,奥菲利亚小姐一副绝望的神情,等她在马车里重又看到一切完好无损,这才高兴起来。

  “汤姆呢?”伊娃问道。

  “噢,他在外面,宝贝。我要把汤姆作为讲和的礼物献给妈妈,来代替那个翻车的醉鬼。”

  “啊,汤姆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马车夫的,”伊娃说,“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喝醉酒。”

  马车在一所古老的宅子前停了下来。房子式样是西班牙和法国建筑风格的奇特混合,在新奥尔良某些地方还能见得着。整个设计带有西北非摩尔人建筑的特点,——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中央是个院子,马车从拱形大门可以一直赶到院子里去。里面的这个院子显然是为了满足某种骄奢别致的想象而布置起来的,四周是宽敞的回廊,那摩尔人式的拱顶、细长的柱子、阿拉伯风格的装饰,把人如在梦中一般带回到东方人对西班牙传奇式的统治时代。

  在院子中央有一个喷水池,银色的水柱高高喷起,水花永不停息地落入一个大理石水池中,水池四周长着厚厚的一圈香气扑鼻的紫罗兰。喷水池中的水如水晶般清澈透明,成群的金色和银白的小鱼在水中穿梭嬉游,像无数珠宝闪闪发光。喷水池周围是用小石子铺砌成各种奇妙图形的小道,小道两旁是绿丝绒般平滑的草地,最外面是一圈马车道。院中有两棵巨大的橘子树,绿叶成荫,这时正盛开着芳香的鲜花。草地上放着一圈阿拉伯风格雕饰的大理石花盆,里面长着上等的热带花卉。院子里还有叶子光闪闪繁花似火的石榴树;叶色深绿、花朵似银星的阿拉伯素馨;天竺葵;被满枝头的鲜花压弯了腰的茂盛的玫瑰;金黄的茑萝;有柠檬香气的马鞭草;花色花香织成满园锦绣。偶尔这里那里有棵神秘的芦荟,长着奇怪的大叶子,像个白发苍苍的女巫,庄严而古怪地静坐在比不上它耐久的花草之中。

  院子四周的回廊上挂着某种西北非料子做的帘子,随时可以放下来遮阳。总的来说,整个院落显得豪华而又有浪漫气息。

  马车驶进院子时,伊娃欣喜若狂,像只小鸟迫不及待地想冲出鸟笼。

  “啊,它有多么漂亮,多么可爱啊!我的亲爱的、心爱的家!”她对奥菲利亚小姐说,“它不漂亮吗?”

  “是个很美的地方,”奥菲利亚小姐下车时说,“不过我觉得房子很老了,而且有点异教色彩。”

  汤姆从马车上下来,默默地四下环顾,欣赏着这个地方。应该记住的是,黑种人是世界上最富异国情调的瑰丽超群的国家的子民,在他心灵深处对一切壮丽、华美、奇异之物有着强烈的激情,他以出自本能的审美观质朴地沉溺于这种激情之中,往往招致冷漠和遵守标准的白种人的嘲笑。

  圣·克莱尔内心是个喜好诗情画意和耽于享乐的人,听到奥菲利亚小姐对他宅第的评语不由得笑了。他转向汤姆,他正在四面张望,黑脸上满是笑意,流溢出欣羡的神色。

  “汤姆,伙计,这地方好像很合你的意。”

  “是的,老爷,这儿太好啦。”汤姆说。

  这一切瞬间就过去了。箱子很快被搬下了车,马车夫的钱也付过了,这时,一群年龄不同、高矮不一的男女老少从楼上楼下的回廊中涌出来迎接老爷。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的黑白混血男子,显然是仆人中的显要人物,他的衣服非常时髦,手里优雅地挥动着一块洒过香水的麻纱手绢。

  这位先生敏捷地努力把这一大群仆人撵到回廊的另一头去。

  “都往后退!我真替你们害臊,”他用权威的口气说,“老爷刚到家,你们就要打搅他不让他一家人团聚吗?”

  这番一本正经的漂亮话使在场的仆人全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都退到适当的距离以外围站在一起,只有两个壮实的搬运工走上前来,开始把行李搬走。

  由于阿道尔夫先生调遣得法,当圣·克莱尔付完车钱转过身来时,眼前只有阿道尔夫先生一个人了,穿着缎子背心,白裤子,戴着金表链,十分惹眼。他点头哈腰,其巴结和有礼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啊,阿道尔夫,是你吗?”主人说着向他伸出手来,“你好吗,小伙子?”阿道尔夫当场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这一席话他已仔细准备了半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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