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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十五章 汤姆的新主人及其他事项

  既然我们卑微的主人公的命运现在和一个高等人家交织在了一起,就有必要对这家人作一简单的介绍。

  奥古斯丁·圣·克莱尔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有钱的种植园主的儿子。这家人祖籍是加拿大,有两个气质和性格十分相近的兄弟,一个在佛蒙特州一个欣欣向荣的农庄上安了家,另一个成了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奥古斯丁的母亲是法国胡格诺教派的信徒,她的祖先在路易斯安那刚刚开始拓居时就移民到此,他们夫妇只有奥古斯丁和他的兄弟两个孩子。他像母亲,身体十分虚弱,遵照家庭医生的意见,童年时期在佛蒙特伯父家住了许多年,希望在较为寒冷凛冽的气候下身体会强壮起来。

  童年的奥古斯丁性格上十分敏感重感情,多的是女性的温柔而缺乏男性的刚气,这在他身上十分突出。然而岁月逐渐用成年人的粗粝外壳包住了他的柔气,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一特点仍鲜活地存在于他的心底深处。他极富才能,但心中向往的是理想和唯美的天地,对生活中的具体事务极其反感,这是具有天赋的人经过权衡后通常的结果。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心中燃起了一股强烈激越的浪漫主义豪情。

  他的时刻来临了,——那一生只有一次的时刻,他的幸运之星在天际升起,——这颗星经常是白白升起,只会如一场梦一般留在记忆之中;而对他来说情况正是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吧,——在北方一个州他结识了一位品格高尚的美丽的女人,并赢得了她的爱,订了婚。他回到南方来筹备婚礼,突然他的信都给寄了回来,附有一封她的监护人的短信,说在他收到此信前,这位女士就已另嫁他人。这一刺激简直使他疯狂,他想和别的许多人那样一狠心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但是这只是徒劳的希望。自尊心使他不愿去乞求对方解释,于是他立即投身于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在收到那封致命的信后半个月就成了当年社交界第一名媛的心上人,一俟婚事准备停当他就成了一个有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十万元财产的漂亮女人的丈夫。当然,人人都认为他是个幸福的人。

  新婚夫妻在庞恰特雷恩湖畔一所漂亮的别墅里度蜜月,款待一群靓男俊女。一天,家人递给了他一封信,笔迹出自那难以忘怀的人之手。当时正是宾朋满座、他谈笑风生之际,他一见那笔迹,脸色变得惨白,但仍保持着镇静,和坐在对面的女士继续玩笑地进行舌战。片刻后他离开了人群,回到房间里,独自一人拆开信看了起来。事到如今再读她的信还有什么用处?信是她亲笔写的,信中详述了她监护人一家对她的迫害,目的是要她嫁给他家的儿子。她告诉他她已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她仍一再给他写信,直到她开始怀疑与不耐起来;说她的忧虑如何影响了她的健康,如何最后发现了对他们两个人搞的这场骗局。她怀着希望与感激结束了这封信,并倾诉自己始终不渝的爱情,对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这简直比死还要难以忍受。他立刻给她写了封回信。

  “我收到了你的信,——但是太晚了。我对听到的一切都信以为真,我绝望了。现在我已经结婚,一切都完了。只有忘却,——这是我们惟一的出路。”

  就这样结束了奥古斯丁·圣·克莱尔一生的理想和浪漫史,但是现实仍在眼前,——现实像灿烂的碧波退去后那平坦、空荡、泛泥的潮滩;当水面上浮动的轻舟和翻起白浪的船只、当桨声和涛声全都随着潮水退去后,剩下的就是那平坦、泥泞、空荡的潮滩,——极其现实。

  当然,在小说里人们伤心死去,一切结束;在故事里这样做很方便。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当一切使生活美好的事物全都失去以后我们并不会死去。还有着繁忙和重要的吃饭、喝水、穿衣、走路、访友、买进卖出、谈天、读书,以及一切构成叫作生活的事要做。这一切奥古斯丁也要去做。如果他的妻子是个健全的女人,她还可能做点什么——女人都有这本事——来修补生命历程中破损了的部分,重新织成美好的锦带。但是玛丽·圣·克莱尔甚至都看不出已经破损了,如前所说,她身材美丽,有一双出色的眼睛,十万元财产,而这些没有一样是能治疗心灵的创伤的。

  当她发现奥古斯丁脸色惨白地躺在沙发上,说自己头痛恶心很难受,便建议他闻一闻鹿茸精。当一周又一周奥古斯丁苍白的脸色和头痛仍时时出现时,她却只是说她没有想到圣·克莱尔先生身体这么弱,但是看来他很容易恶心头痛,这对她太不幸了,因为这使他不爱和她一起出去应酬,而他们刚结婚不久,老是这样一个人出去应酬会显得很奇怪。奥古斯丁却在心中暗自庆幸他娶了一个感觉如此迟钝的女人。但当蜜月的光彩和客套逐渐消失后,他才发现一个一辈子娇生惯养的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家庭生活中很可能是个很厉害的主妇。

  玛丽从来就不是个感情丰富、敏感体贴的女人,她有的那一点感情和体贴也汇合进了她那强烈的不自觉的自私之中。由于其无动于衷的冷漠和完全只顾自己不顾他人要求的特点,她的这种自私已是无可救药。她从婴儿时代开始就被仆人包围着,他们生活的惟一目的就是对她察言观色,小心侍候;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也有感情和权利,连个影子也没有。她是个独生女儿,父亲只要人力所及范围之内对她从来是有求必应。当她进入社交界时,她漂亮,多才多艺,还是财产继承人,当然引来所有的无论是般配还是不般配的男子拜倒在她裙下,她毫不怀疑奥古斯丁得到了她,简直是最最幸运的人了。如果有谁以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在爱情的交换上比较好说话,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彻头彻尾自私的女人在索取别人的爱情时更凶狠无情的了;当她变得越来越不可爱时,她便越是全力以赴、斤斤计较地去索取爱情,分厘必争。因此当圣·克莱尔开始不再像追求她时那样殷勤和体贴时,他发现他的这位苏丹王后丝毫也没有放弃她的奴隶的意思,她哭哭啼啼、噘嘴板脸、大发脾气;她的不满、牢骚和指责成了家常便饭。圣·克莱尔是个温和宽容的人,用送礼物、吹捧买得平静。当玛丽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做了妈妈,有一段时间他确实感到在自己心里唤起了类似温情的东西。

  圣·克莱尔的母亲是个非常高尚纯洁的人,他把母亲的名字赐给了这个孩子,天真地希望她会成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人。对此妻子是妒火中烧,怀着猜疑和厌恶对待丈夫对女儿的全神贯注的爱;似乎对女儿的爱多了一分,对自己的爱就少了一分。孩子出生以后,她身体日益衰弱。她平时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无聊和不满形成的无穷摩擦加上产后一般比较虚弱,——几年间就使一个青春焕发的漂亮姑娘变成了一个病病歪歪的憔悴的黄脸婆。她总是想象自己得了各种各样的病,认为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委屈、最不幸的人。

  她的病简直多得没个头,但她最擅长的似乎是周期性偏头痛,常常使她六天里倒有三天不出房门。这自然使一切家务安排落入仆人手中,使圣·克莱尔感到家庭生活毫无舒适可言。他的独生女儿身体很弱,他很怕在无人专门照顾的情况下,母亲的不称职可能危及女儿的健康和生命。他便带她去了佛蒙特,说服了堂姐奥菲利亚·圣·克莱尔和他一起回到他南方的家里来。现在他们就乘这条船在回家的途中,我们已经把他们介绍给了读者。

  现在,新奥尔良市内的圆形屋顶和塔尖已遥遥在望了,不过还来得及介绍一下奥菲利亚小姐。

  凡是到过新英格兰各州的人一定都会记得那儿阴凉的村庄,村里的大农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长着青草的院落和浓荫蔽日的糖枫树;记得笼罩着那地方的宁静和秩序,及永恒不变的和谐平安的气氛。一切井然有序、万无一失。篱笆里没有一根松动的桩子,院子的草坪上、窗下的丁香丛中没有任何乱丢的东西。他一定会记得农舍里那宽敞清洁的房间,显得是那样悠闲清静;里面的一切东西都各得其所,永远不会改变位置;一切家务安排严格按照规定的时间进行,准确得犹如屋角的那座古老的时钟。

  在他们称作“家庭起居室”的房间里,他也会记得有一个沉重体面的玻璃门的旧书柜,里面严肃而整齐地摆着罗伦的《古代史》,弥尔顿的《失乐园》,班扬的《天路历程》、司各特的《家庭圣经》①以及许许多多同样严肃而高雅的书籍。家里没有仆人,但是有位戴着眼镜和雪白的帽子每天下午和女儿们一起坐着做针线活的主妇,悠闲得好像从来没有做过家务活,也不需要去做,——其实她和女儿们在人们早已忘记的每天的大清早就已经“收拾停当”,在别的时间里,也许在你会看到她们的任何时候,房间都是“整整洁洁”的。厨房的地板仿佛永远干净得一尘不染;桌子、椅子,各种炊事用具永远放置得整整齐齐;尽管这里一天要做三顿有时甚至是四顿饭,全家衣服的洗熨都在这里进行,成磅成磅的黄油和奶酪也在这里悄悄地不可思议地制作出来。

  ﹛①司各特(1747—1821),英国注释家。﹜

  在她的堂弟来邀请她到他南方的家宅中去时,奥菲利亚小姐已在这样一座农庄、这样一所房子和家庭里平静地生活了四十五年左右了。在这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中她是老大,但在父母的眼里仍是一个孩子,这次她被邀请到奥尔良去,对全家来说是件极其重大的事。头发灰白的老父亲从书柜里拿出了莫斯①地图册来查出了奥尔良确切的经纬度,还读了弗林特写的在南部和西部的游记,好在心里弄弄清楚那个地方的情况。

  ﹛①莫斯(1761—1826),美国地理学家。﹜

  慈祥的母亲焦急地询问:“奥尔良是不是一个可怕的邪恶的地方?”她说,在她看来这简直就像到三明治岛①去,或者到未开化的野蛮人的世界去一样。

  ﹛①夏威夷群岛的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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