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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十三章 教友会新村

  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宁静的景象。这是一间宽大的、油漆得很匀整的厨房,黄色的地板光亮平滑,一尘不染。一台乌黑齐整的炉灶,一排排闪亮的白铁器皿,使人联想到说不出来的好吃东西。几把结实的、油亮亮的绿色旧木椅,一把菖蒲椅面的小摇椅,上面放着一个用各种颜色的呢绒碎块精致地缝在一起的拼花椅垫,还有一把大摇椅,像个老妈妈,宽大的扶手在邀人入座,上面的鸭绒坐垫也在帮助劝人坐下,——这确实是一把舒适的、让人看了就想坐下去的旧椅子,从实惠的家居享受而言,能顶十几把你们客厅里的丝绒或花缎沙发。正是在这把椅子上坐着我们的老朋友伊莱扎,她轻轻摇着椅子,两眼盯着手里精细的针线活。

  是的,她坐在那里,比在肯塔基的家里苍白了些,也瘦了些,巨大的无声的悲哀隐藏在她长长的睫毛的阴影中,也刻在她温柔的嘴唇的轮廓上。显而易见,在沉重的悲哀的磨炼下,她那颗年轻的心已变得多么苍老而坚强。她的小哈利像只热带的蝴蝶一样在地板上蹦来跳去地玩耍着,当她不久以后抬起她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嬉戏的孩子时,脸上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坚强和果断的神情,这在她早先比较快活的日子里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在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膝头上放着一只亮亮的白铁盘子,她正把一些晒干了的桃干小心地挑出来放在盘子里。她可能五十五到六十岁,但是她的脸是属于岁月似乎只会增添光彩使之更加美丽的那种类型。她头戴一顶严格按教友会式样做的雪白的绉绸帽——胸前一方折得很平整的素色白细布手绢,——黄褐色的披巾和连衣裙,——一看就知道她是教友会的一员。她有一张红润的圆脸,茸茸的健康而柔软,使人联想起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她的头发因年龄关系已经花白,从高高的、安详的前额向后平整地分梳开。岁月没有在额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人世的和平和对人的友善。额头下一双清澈、忠厚、充满爱意的棕色的大眼睛,你只需直视这双眼睛,就能感到你看到了一颗最善良、最真诚的女人的心的最深处。对于漂亮的年轻姑娘人们谈论得这样多,赞美得这样多,为什么没有人醒悟到老年女子的美?如果有谁想在这一点上获得灵感的话,我们向他推荐我们的好朋友雷切尔·哈利迪,就是她坐在小摇椅上的样子。

  这把摇椅有个特点,老爱吱吱嘎嘎响——也许是因为年轻时受了寒,或者得过哮喘病,或者是精神错乱;但是当她轻轻地前后摇动时,摇椅不断发出那种低低的“吱嘎、吱嘎”声,要是换了别的椅子,早就令人无法容忍了。但是老西米恩·哈利迪常常宣称,对他来说这和任何音乐一样悦耳,孩子们都承认,什么也不能让他们错过听妈妈的摇椅声的机会。为什么呢?因为二十多年以来,从那张椅子里发出的只有充满爱心的话语,温柔的教诲和慈母的关怀,——数不清的头痛脑热和心灵的创伤都在那儿得到痊愈,——宗教的和世俗的难题在那儿得到解决,——一切都出自这位善良、慈爱的女人。愿上帝赐福于她!

  “这么说你还是想到加拿大去,是吗,伊莱扎?”她一面从容地挑着桃干,一面问道。

  “是的,太太,”伊莱扎坚定地说,“我必须继续往前走,不敢停留。”

  “你到了那边打算干什么呢?你得好好考虑啊,闺女。”

  “闺女”二字从雷切尔·哈利迪口中说出极其自然,因为她的相貌和体态使人觉得称她为母亲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伊莱扎的手在颤抖,几滴眼泪流在了漂亮的活计上,但她仍坚定地答道:

  “我能找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我希望总能找到活干。”

  “你知道在这里你可以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雷切尔说。

  “啊,谢谢你,”伊莱扎说,“但是,”她指指哈利,“我晚上睡不着觉,我不放心。昨晚我梦见那人走进院子里来。”她说着,浑身打了个冷战。

  “可怜的孩子,”雷切尔擦擦眼泪说,“但是你不要怕,我们村子里还没有一个逃奴被悄悄抓走过,这是上帝的意旨。我相信你的孩子也不会被抓走的。”

  这时门开了,门旁站着一个矮矮小小,圆圆胖胖的女人,一张快活的红润的脸像只熟透了的苹果。她和雷切尔一样穿着朴素的灰色衣服,一方折得很平整的白细布手绢别在她滚圆丰满的小胸脯前。

  “露丝·斯特德曼,”雷切尔快活地走上前去说,“你好吗,露丝?”她一面说着一面热情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很好呀,”露丝说着摘下了那顶黄褐色的风帽,用手绢掸了掸上面的尘土,露出了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尽管她两只小胖手东摸摸西拍拍地忙着整理头上戴的那顶教友会的小帽,小帽仍是一副俏皮的神气。几绺鬈发这儿那儿地从帽檐下滑出,她也要想方设法地把它们塞回原处。这位新来的人大约二十五岁光景,这时她从对着整理头发和帽子的小镜子前转过身来,样子显得很高兴,——大多数看到她的人也许都会很高兴的,——因为她是个健康而实心实意的、快活的叽叽喳喳的小女人,很能让男人开心。

  “露丝,这位朋友是伊莱扎·哈里斯,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小男孩。”

  “我很高兴见到你,伊莱扎——非常高兴,”露丝说,和伊莱扎握着手,仿佛伊莱扎是位盼望已久的老朋友,“这就是你那可爱的孩子吗,——我给他带了一块蛋糕来。”她说着拿出一小块鸡心形蛋糕向孩子递去。孩子走上前来,眼睛从鬈发下面看着蛋糕,羞涩地接了过去。

  “你的小宝宝呢,露丝?”雷切尔问。

  “啊,他一会儿就来。我进来时你的玛丽把他抢了过去,抱着他跑到谷仓那边向孩子们炫耀去了。”

  正在此时门开了,玛丽抱着孩子走了进来。玛丽是个脸色红润的忠厚的姑娘,两只棕色的大眼睛和妈妈的一样。

  “啊呀,”雷切尔走上前来,抱过了这又白又胖的大娃娃,“你看他长得多好,长得可真快呀!”

  “可不是长得快。”矮小的忙忙叨叨的露丝说着接过了娃娃,开始给他脱下蓝色的小绸斗篷和裹着的好几层外衣,这里拽一把、那里拉一下,把他整理停当后,使劲地亲了他一口,把他放在地板上好让他敛敛神儿。娃娃似乎很习惯于这一套做法,但见他马上把一只大拇指塞进了嘴里(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很快就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这时做妈妈的坐了下来,拿出一只用蓝白两色绒线织着的长统袜,开始麻利地织了起来。

  “玛丽,你是不是把水壶灌上,好吗?”母亲温柔地提醒道。

  玛丽拿着壶到井边去,很快回来把壶放在了炉子上,不久水壶扑扑地冒起汽来,好像是只迎客的殷勤的香炉。在雷切尔低声吩咐下,玛丽又把桃干放在了炉子上的一只炖锅里。

  这时,雷切尔拿下了一块雪白的模板,系上了围裙,先对玛丽说,“玛丽,你是不是去叫约翰准备好一只鸡。”玛丽按吩咐走了以后,她就静静地做起发面小饼来。

  “阿比盖尔·彼得斯怎么样了?”雷切尔一边做小饼一边问道。

  “啊,她好些了,”露丝说,“我今天上午去了,给她整理了床,收拾了屋子。莉·希尔斯下午去了,烤了一大堆面包和馅饼,够吃好几天的,我答应晚上去帮她上床。”

  “明天我去,把有的东西都给她洗了,再把该补的补补。”雷切尔说。

  “啊,那太好了,”露丝说,“我听说汉娜·斯坦伍德病了,昨晚约翰去了——明天我得去。”

  “如果你需要在那儿待上一整天,约翰可以到这里来吃饭。”雷切尔提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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