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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她会大哭大闹的。”那人说。

  “自然啰,她会的。”奴隶贩子冷冷地说。

  这时,谈话被人群中一阵嗡嗡声打断了,拍卖商挤进了人群。他是一个五短身材、忙忙碌碌、趾高气扬的人。老妇人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儿子。

  “挨紧妈妈,阿尔伯特,——挨紧点,——他们会把我们放在一起卖的。”她说。

  “啊,妈妈,我怕他们不肯呢。”孩子说。

  “他们非这样不可,孩子,要是他们不肯,我没法活下去,没法的。”老人情急地说。

  拍卖商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让大家给让出点地方来,并宣布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很快人们让出了一块空地,开始喊价。名单上的男奴很快就以高价卖出,说明市场需求量很大。其中两个落到了黑利手里。

  “过来,小家伙,”拍卖商用槌子捅了捅那个少年,说道,“上去让大伙儿看看你有多灵活。”

  “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起卖,一起卖——求你了,老爷。”老太婆使劲拽着儿子说。

  “滚开,”拍卖商粗暴地说,一面推开她的手,“你是最后一个。好了,黑鬼,跳上去。”说着把孩子推向拍卖台,他背后响起了沉重的哀号声,孩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是他没有时间停留,他擦去了明亮的大眼睛里的泪水,旋即站到了台上。

  他匀称的身材,灵活的四肢,聪明的面孔立刻引起了竞争,半打人的喊价声同时传进了拍卖商的耳朵里。孩子听见乱哄哄的争相喊价的声音此起彼落,又急又怕地看着周围,直到拍卖商手起槌落。黑利买到了他。人们把他从拍卖台上往新主人身边推去,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去,他可怜的老母亲浑身哆嗦着,把一只颤抖的手伸向了他。

  “把我也买下吧,老爷,看在上帝的分上——买下我吧——要不然我会死的!”

  “我要买了你你会死的,问题就在这里。”黑利说,“不行!”他转过身子走了。

  拍卖那可怜的老太婆是速战速决。刚才和黑利说话的那个人似乎还有点同情心,花了很少的钱买下了她。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

  被拍卖的这些可怜的黑人多年来一直在一块儿生活,这时围在了绝望的老母亲的身边,她的痛苦真是目不忍睹。

  “他们就不能给我留下一个孩子吗?老爷一直说我可以留下一个,——他说过的。”她伤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说道。

  “海格大婶,信任上帝吧。”年龄最大的那个黑人悲哀地说。

  “那又有什么用?”她伤心地抽泣着说。

  “妈妈,妈妈,——别哭了!别哭了!”孩子说,“他们说你的主人心很好。”

  “我不管,——我不管。啊,阿尔伯特!啊,孩子!你是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了!上帝啊,我怎么办啊?”

  “我说,你们就不能有人把她拉开吗?”黑利冷冰冰地说,“她这样哭闹对她没什么好处。”

  黑奴中年纪大的几个边劝边使劲扳开了她死命抓住儿子的手,他们把这个可怜的老人带到新主人的马车旁去时,不断地安慰她。

  “好了。”黑利把他买的三个黑奴推到一起,拿出一串手铐来,开始铐在他们的手上,然后把手铐拴在一根长长的铁链上,赶着他们往监狱走去。

  几天以后,黑利和他的黑奴安全地登上了俄亥俄河上的一艘船。这是他这一批黑奴中的头几个,随着船的行进,还会增加同样的货物,都是他或者他的经纪人存放在沿途的几个码头上的。

  “美丽河号”轮船是航行在和她同名的那条河①上的一艘十分华丽的轮船,这时它正欢快地顺流而下。晴空万里,船上飘扬着自由美国的星条旗。护栏旁衣着考究的绅士淑女们摩肩接踵,漫步于甲板上尽情享受这美好的时光。他们个个神情焕发,兴高采烈,——只有黑利的黑奴们和货物一起放在底舱里,他们坐在一块低声交谈,似乎对享受到的各种优惠待遇并不领情。

  ﹛①指俄亥俄河,俄亥俄一名来自印第安伊洛魁部落的叫法,意为“美丽”。﹜

  “伙计们,”黑利轻快地走上前来,对他们说,“希望你们鼓起劲来,高兴点儿,别拉着个脸,坚强一些,伙计们,你们好好待我,我就会好好待你们。”

  伙计们用一成不变的“是,老爷”回答了他,长期以来这成了可怜的黑人的口头禅。不过老实说他们并不显得特别高兴,都在挂念着老婆、母亲、姐妹和儿女,他们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尽管“抢夺他们的叫他们作乐”①,也不能产生立竿见影的结果。

  ﹛①见《旧约·诗篇》第137章第3节。﹜

  “我有个妻子,”标为“约翰,三十岁”的拍卖品说,把戴着手铐的手放在汤姆的膝头上,——“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可怜的女人!”

  “她住在什么地方?”汤姆问。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旅店里,”约翰说,“真希望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再见她一面。”他接着说。

  可怜的约翰!这确实是人之常情,他说话时流下的眼泪,也和如果他是个白人的话要流眼泪同样自然。汤姆怀着一颗伤痛的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尽他一份可怜的力量安慰他。

  在他们上面的客舱里坐着父母、夫妻,快活的孩子在他们身旁蹦蹦跳跳,像一个个小蝴蝶,一切都那么舒适、安逸。

  “啊,妈妈,”一个男孩子刚从下面上来,对妈妈说,“船上有一个黑奴贩子,他有四五个黑奴在底舱里。”

  “可怜的人们。”母亲既难过又气愤地说。

  “你说什么?”另一位太太问。

  “下面有几个可怜的黑奴。”母亲回答道。

  “还用锁链锁着呢。”男孩说。

  “竟出现这种景象,真是我们国家的耻辱!”另一位太太说。

  “啊,在黑奴问题上两边都有自己的道理。”一位上流社会的太太坐在自己特等舱的门口做着针线说道。她的一双小儿女正在她身边玩耍,“我到过南方,我得承认,如果黑奴自由了,还不如他们现在过得好呢。”

  “有些黑奴在有些方面过得还好,我承认这一点,”她答话的对方说,“对我来说,奴隶制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对他们感情的折磨——譬如说,使一家人骨肉分离。”

  “这当然是一件坏事,”那位太太说,她举起刚刚做好的一件宝宝衫,仔细看着衣服上的花边,“不过我想这种事不常发生的。”

  “啊,常常发生的,”第一个说话的那位太太急切地说,“我在肯塔基州和弗吉尼亚州都住过许多年,我看到的这种事多了,谁见了都会难过的。假如,夫人,你这儿的两个孩子被人夺走卖掉,你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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