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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山姆讲述这件事时,谢尔比太太一声不响地坐着,激动得脸上失去了血色。

  “赞美上帝,她没有死!”她说,“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上帝会保佑的,”山姆虔诚地往上翻着眼睛说,“正像我一直说的,这事真是天意,一点没错,太太一向这么教导我们的,总有人或东西出来代行上帝的意志。哦,今天要不是我,她早就被抓十几次了。今天早上在这里不是我让马跑了,一直追到快吃午饭的时候吗?今天下午不是我让黑利老爷绕出几乎五英里路的吗?要不然他就会像狗追浣熊一样很容易就追上莉齐的。这些全是天意。”

  “这种天意你该少用一点,山姆师傅,在我家里我不允许这样对待绅士们。”谢尔比先生以目前情况下他能调动起来的全部威严说。

  咳,假装生一个黑人的气和假装生一个小孩子的气一样,一点用也没有,黑人和小孩都本能地能看到事物的真相,不管别人怎样努力想让他们得出相反的结论。这一训斥一点也没有使山姆感到沮丧,虽然他装出了一副严肃悲哀的样子,站在一旁嘴角耷拉着一副无限悔罪的神气。

  “老爷说得挺对——挺对;我这样做很坏,——毫无疑问;当然老爷和太太不会鼓励这种事,我明白,可是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黑鬼有时候会受到引诱去做坏事,特别是有人像那个黑利老爷那样这么乱来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什么绅士,受到像我这样的教育长大的人没法看不出来。”

  “好了,山姆,”谢尔比太太说,“看来你对自己的过错已经有了认识,你可以去了,告诉克洛大婶她可以给你点中午剩下来的冷火腿吃。你和安迪一定饿了。”

  “太太对我们太好了。”山姆说,欣然地一鞠躬而去。

  正如在前文已表明过的那样,可以看出山姆师傅有种天生的才能,无疑会使他在政治生涯中出人头地,——这才能就是把出现的任何事物加以利用,使它给自己带来特殊的称赞和荣誉。他相信自己已经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虔诚和谦卑,使客厅里的主人很满意了,他于是扬扬自得地潇洒地把棕榈叶往头上一扣,往克洛大婶的领地走去,打算在厨房里大大炫耀一番。

  “我要对这些黑鬼演说一番,”山姆自言自语道,“这回可有了机会了。上帝啊,我要滔滔不绝地吹得他们目瞪口呆!”

  必须看到的是,使山姆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就是陪着他的主人乘马车到各种政治集会上去,他不是蹲在栅栏上,就是高爬在树上,以显然是最大的兴致看着演说家们,然后下到为同样的差使聚集在此的同肤色的兄弟之中,煞有介事地装出诚恳和严肃的态度;滑稽地模仿那帮演说家的样子教训他们,让他们开心开心。尽管离他最近的听众一般说来和他的肤色一样,但经常也会围着好几层白人,他们一边听着一边大笑,挤眉弄眼,使山姆更加得意。事实上,山姆把演说看成是他的天职,从不放过一个扩大他的职责的机会。

  从老早起在山姆和克洛大婶之间就一直存在某种宿怨,或者说一向十分冷淡。但是由于山姆想到要大讲一通,显然需要吃点东西作为基础,他决定这次一定要采取鲜明的妥协态度;而且他明白,虽说“太太的命令”无疑会百分之百地得到执行,但如果他争取精神上的支持就会得到更大的好处。因此他带着令人感动的克制和顺从的表情出现在克洛大婶面前,好像是个为了受迫害的奴隶同伴经受了巨大的艰难困苦的人,——详细说明太太指示他来找克洛大婶看看他缺什么吃喝给他补充上,——这样明确地承认了只有她在烹调部门以及附属于这儿的一切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

  事情果不出他所料。山姆师傅用巴结把克洛大婶争取了过来,比拉选票的政客用献殷勤哄骗可怜的、单纯的、善良的人还要容易得多,就算他是回头的浪子也不会得到比这更多的母爱般的关照了,他很快发现自己快活而荣光地坐在一个大白铁盘前,盘子里装着过去两三天餐桌上出现过的各种食物的大杂烩:美味的小块火腿,金黄色的玉米糕块,形状如各种各样能想象出的几何图形般的小块馅饼、鸡翅、鸡胗、鸡大腿,全都别致地杂陈在一处。山姆是在他眼前的这一切的主宰,他把棕榈叶欢快地歪戴在头上,对坐在他右边的安迪施恩。

  厨房里挤满了他的伙伴。他们都是从各个小屋匆匆赶来挤进厨房听这一天的英雄业绩的结局的。现在是山姆的得意时刻了,他把一天的事情详详细细地描述了遍,带上为加强效果所必需的各种佐料,因为山姆和我们一些时髦的浅薄文人一样,决不允许一个故事在经过他手时失去任何金闪闪的外饰。阵阵大笑声伴随着他的叙述,躺在地上或高踞在每个角落里的无数的小孩们也跟着起哄,笑个没完。然而在喧嚣笑闹的顶峰上的山姆仍保持着不变的严肃,只是时不时地把眼睛往上一翻,把各种无法形容的滑稽眼神抛向听众,但从不脱离演讲那煞有介事的说教。

  “你们看,同胞们,”山姆说,一面生气勃勃地拿起一只火鸡腿,“你们看见了,我这小子为保护你们大家都干了些什么——是的,你们大家。因为一个人要想搞到我们中间的一个,实际上等于要想搞到我们大家,你们明白这原则是一样的——这点非常清楚。任何一个奴隶贩子到这里来在咱们的人中间到处东嗅嗅西找找,哼,他会遇见我挡他的道;我是他得先对付的人,——弟兄们,有事你们应该来找我,——我会维护你们的权利,——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会为保卫你们的权利斗争到底!”

  “啊,可是山姆,你今天上午还在对我说你要帮着这个老爷逮住莉齐,我觉得你的话前后不一致呀。”安迪说。

  “我现在对你说,安迪,”山姆极端盛气凌人地说道,“你不知道的事少开口,像你这样的孩子心很好,但不可能指望你们‘明白’①指导行动的伟大原则。”

  ﹛①原文为collusitate,山姆瞎造的一个长词。译文是根据上下文判断出来的。﹜

  安迪一副感到惭愧的神情,特别是“明白”这么个深奥的字眼,使在场的大多数年纪轻一些的人都觉得,这个词在争论中一锤定音了。山姆继续往下讲。

  “那就是辨是非,安迪;当我想要抓住莉齐时,我真的以为老爷是这么想的,当我发现太太的想法与此相反,那更得辨是非了——因为站在太太一边总是更有好处,——所以你看不管怎样我都是一致的,都要辨出是非,坚持原则。是的,原则,”山姆说着使劲挥了挥手里的鸡脖子,——“我倒想知道知道,要是我们不坚持,要原则干什么?给,安迪,你可以把这块骨头拿去啃,——上面还剩着肉呢。”

  山姆的听众大张着嘴盼他往下讲,他不得不继续发挥下去,“黑鬼同胞们,关于坚持一致,”山姆以探讨一个抽象的问题的人的神气说,“坚持是大多数人没怎么深入探讨的一件事。你们看,如果一个人支持一件事,支持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又支持相反的事,人们就会说(而且他们这样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咳,他不坚持,——安迪,把那一小块玉米饼给我。可是让我们仔细看一看。我希望先生们和女士们原谅我打一个普通的比方,你们听,我想要爬到干草垛的顶上去,噢,我把梯子放在这一边,不行,——当然我就不再在这儿爬了,而是把梯子放在了正对面一边。我坚持了吗?我坚持了,不管梯子在哪一边,我坚持要爬上去。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们大家?”

  “上帝知道,这是你坚持的唯一的一件事!”克洛大婶咕哝道,她开始感到烦躁,对她来说晚上的欢乐景象真有点像《圣经》上的譬喻——“往碱上倒醋”①。

  ﹛①引自《旧约·箴言》第25章第20节,指雪上加霜,此处指当着伤心的克洛大婶作乐,使她心里更加难过。﹜

  “是的,确实如此!”山姆装满了肚子出足了风头,站起身来准备致结束语,“是的,同胞们和女士们,我有原则,——为此我感到骄傲,——它们是现在这个时代的必要前提,也是一切时代的必要前提。我有原则,而且我尽全力坚持原则,——任何东西只要我认为是原则,我就全力以赴,——他们把我活活烧死我也不在乎——我会一直走到火刑柱前,我会的,并且会说,我来了,为了我的原则,为了我的国家,为了社会的普遍利益,我来流尽最后一滴血。”

  “好啦,”克洛大婶说,“你的原则之一是,今晚什么时候得去睡觉,不要让大家熬到天亮。现在你们这些小孩们要是不想挨上一巴掌最好马上离开这儿。”

  “黑鬼们!所有的人,”山姆说,一面宽厚地挥着他的棕榈叶,“我祝福你们,现在去睡觉吧,做好孩子。”

  人们在这伤感的祝福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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