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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有一个男人帮她爬上的岸?”洛克问。

  “当然——我看见了。”

  “很可能,”玛克斯说,“她被什么人给收留了,问题是哪儿。汤姆,你怎么看?”

  “我们今晚一定得过河去,没错。”汤姆说。

  “可是附近没有船,”玛克斯说,“冰块漂流得很厉害,汤姆,这不危险吗?”

  “这我不知道,——只知道非这么做不可。”汤姆坚决地说。

  “啊呀,”玛克斯不安地说,“真有点——我说,”他说着走到窗前,“黑得像狼嘴里一样,而且,汤姆——”

  “一句话,你害怕了,玛克斯,可是我也没法子,——你非去不可。你是不是想歇上一两天,等那姑娘经过秘密通道给送到了桑达斯基①啦什么的你再出发?”

  ﹛①俄亥俄州北部伊利湖南岸的城市,湖对岸即为加拿大,为逃奴入加之通道。﹜

  “啊,不,我一点也不害怕,”玛克斯说,“只是——”

  “只是什么?”汤姆问。

  “嗯,关于船。你看这儿根本没有船。”

  “我听见那个女人说今晚会有条船来,有个人要乘船过河去,只能孤注一掷,和他一起过河去。”汤姆说。

  “我想你们有好狗吧。”黑利说。

  “第一流的,”玛克斯说,“可有什么用?你又没有她的东西给狗闻。”

  “有,我有,”黑利得意地说,“这是她匆匆离开时落在床上的披巾,帽子也落下了。”

  “好运气,”洛克说,“拿过来。”

  “不过要是狗出其不意地碰上她,可能会咬坏她吧。”黑利说。

  “这倒值得考虑,”玛克斯说,“有一次在莫比尔,没等我们把狗拉开,已经快把一个家伙撕碎了。”

  “嗯,你明白,要靠模样卖钱的人这不是个好办法。”黑利说。

  “我明白,”玛克斯说,“再说,要是有人把她收留了下来,狗也没有用。在北边那些州里这些人有人护送时狗没有用,你当然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只有在南方庄园里,那儿黑鬼要跑时只能自己跑,没人帮他们,这时狗才有用。”

  “嗨,”洛克说,他刚刚走出去到酒吧打听了消息,“他们说那人和船已经到了,因此,玛克斯——”

  这位大人物向他正要离开的舒适的所在投去沮丧的一瞥,但还是听话地慢慢站起身来。在有关进一步的安排上又交换了几句话以后,黑利极不情愿地递给了汤姆五十美元,三位大人物就分手了。

  如果我们文雅的笃信基督教的读者之中有谁对上述一幕带他们进入的社会抱有反感的话,让我们请求他们开始逐渐克服他们的偏见,我们恳切地提醒他们,追捕逃奴的行业正上升到合法的爱国职业的高位,如果介于密西西比河和太平洋之间的这片辽阔土地成了一个灵与肉的巨大市场,在当前的十九世纪中,以人作为财产仍保持其自动发展的趋势的话,那么奴隶贩子和追捕逃奴的人说不定还会跻身于贵族行列呢。

  当这一幕在小旅店中进行的时候,山姆和安迪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山姆的情绪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用各种各样的不可思议的狂笑和喊叫以及形状各异的古怪动作和全身的扭曲来表现出他的狂喜。有的时候他脸向着马尾巴马屁股骑着,然后突然一声呐喊翻个跟斗又脸向前骑回了原位,并且一本正经地、神气活现地教训安迪,说他不该笑,不该装傻逗乐。过不了多久,他又会胳膊拍着腰,发出一连串笑声,响彻他们途经的古老的树林。他在马背上这样尽情折腾,居然还能够使马全速前进,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得得的马蹄声就回响在阳台尽头的碎石路上。谢尔比太太飞身来到栏杆前。

  “是你吗,山姆?他们在哪儿?”

  “黑利老爷在小旅馆里休息,他累坏了,太太。”

  “伊莱扎呢,山姆?”

  “嗬,她可过了约旦河了,可以说,到了迦南乐土了。”

  “什么,山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尔比太太气急败坏地问道。当她想到这两句话可能的含义时,差点晕了过去。

  “啊,太太,上帝保护了自己的子民!莉齐过了河到俄亥俄了,真神了,就好像上帝用双马拉的火轮车把她给载过河去的。”

  山姆虔诚的特点在女主人面前总是表现得突出的强烈,把《圣经》人物和比喻大大地用上一番。

  “到这儿来,山姆,”谢尔比先生说,他跟在妻子身后来到了阳台上,“把太太想知道的都告诉她。好了,好了,艾米丽,”他说着用胳膊搂住她,“你冷了,直发抖,你太让自己动感情了。”

  “动感情!我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吗?对于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我们两个难道不都对上帝负有责任吗?上帝啊,请不要把这件罪过记在我们头上。”

  “什么罪过,艾米丽?你自己也看得见我们只不过做了不得不做的事。”

  “尽管如此,还是有可怕的负罪感,”谢尔比太太说,“我没法用道理来使这感觉消失。”

  “嘿,安迪,你这黑鬼,勤快点!”山姆在阳台下面喊道,“把马牵到马厩里去,你难道没听见老爷叫我吗?”很快山姆手里拿着棕榈叶出现在客厅门口。

  “好,山姆,把事情清清楚楚讲给我们听,”谢尔比先生说,“伊莱扎在哪里,你知道就说。”

  “嗬,老爷,我亲眼看见她跳在浮冰上过了河,简直神了,完全是个奇迹;我还看见有个男人帮她爬上了俄亥俄那边的河岸,然后就在夜色里消失了。”

  “山姆,我觉得这难以相信,——这个奇迹。跳着浮冰过河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谢尔比先生说。

  “容易!没有上帝保佑谁也做不到。咳,”山姆说,“是这么回事,黑利老爷、我和安迪来到了河边的小旅店,我骑在前面一点(我是那么急着想抓到莉齐,我控制不住,根本不可能),当我经过旅店的窗子时,果然她就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而他们正紧跟在我后面。咳,我的帽子掉了,大喊了一声,足能把死人吵醒。当然莉齐就听见了,在黑利老爷经过门口时她往后一躲。后来,我对你说吧,她冲出了旁门,跑下河岸,——黑利老爷他看见她了,叫了一声,他、我、安迪,我们追了上去,她下到河边,靠岸水流有十英尺宽,往外就是冰块推过来挤过去的,有点像是一个大冰岛似的。我们紧跟在她背后,我心想哎呀他肯定要抓住她了——这时她尖叫了一声,我从来没有听见她这么叫过,人就到了水流另一边的冰块上,然后她继续往前,尖叫着,跳着——冰块卡叭、卡叭裂响,她像只小鹿样直窜着!上帝,那个姑娘身上的劲头非同寻常,我是这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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