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诗选(15)

一五

　　▼被俘的英雄

　　五河^①环绕着的英雄之国
　　辫子盘在头上的锡克^②
　　响应古鲁^③的号召站起来了——
　　不屈不挠，勇敢、坚强。
　　“古鲁琪^④万岁”的欢呼
　　在旁遮普四方回荡；
　　新觉醒的锡克
　　不转瞬地凝望着
　　清晨里新升起的太阳。
　　“阿拉克·尼朗姜^⑤”——
　　一声欢呼拉断了
　　奴隶脚下的铁锁、绳缰。
　　腰间的宝剑也仿佛
　　在欢乐里锵锵跳荡。
　　旁遮普到处震响着——
　　“阿拉克·尼朗姜！”
　　终于来到了这样的一天——
　　千万人的心中不再被恐怖盘踞，
　　也不再牵挂什么未偿的债务^⑥；
　　生与死只是脚下的奴仆，
　　精神上再没有烦恼痛苦。
　　在旁遮普五条河的十个岸边
　　终于来到了这样的一天。
　　德里的皇宫里
　　巴德沙贾达^⑦的睡眠
　　一再从眼中飞去——
　　是谁的欢呼惊天动地
　　撕毁了深夜的沉寂？
　　是谁的熊熊火炬
　　染红了远处的天际？
　　英雄们的鲜血
　　洒在五河岸上——
　　战士们的生命像鸟儿
　　成群地飞回鸟窝一样
　　飞离了千千万万
　　被利刃刺穿的胸膛。
　　母亲——祖国的眉心里
　　有鲜红的圣痣辉煌，
　　英雄们的鲜血
　　洒遍在五河岸上。
　　在死亡的拥抱中
　　莫卧儿和锡克交锋。
　　战场上进行着生与死的搏斗
　　双双掐紧对方的喉咙——
　　正像巨蟒恶斗着
　　负伤的苍鹰。
　　在那天的激战里
　　轰响着一片杀喊声——
　　低吼着“古鲁琪万岁”的
　　是锡克族的英雄，
　　在血泊中高呼着“胜利”的
　　是疯狂的莫卧儿士兵。
　　在这次战争里
　　锡克的首领般达^⑧
　　成了莫卧儿的俘虏，
　　像雄狮带上锁枷
　　被捆绑着带上
　　通向德里的大路。
　　唉！般达在这次战争里
　　成了莫卧儿的俘虏。
　　前面走着莫卧儿军卒
　　扬起了路上的尘土，
　　枪尖上挑着被割下的
　　锡克英雄的头颅，
　　后面跟着七百个
　　铁索锒铛的锡克俘虏。
　　大街上断绝了行人，
　　只家家大开着窗户。
　　不怕死的锡克俘虏
　　高呼着：“万岁，古鲁。”
　　锡克的英雄和
　　莫卧儿的军卒，
　　今天，扬起了
　　德里大街上的尘土。
　　俘虏们一个个
　　高呼着“万岁古鲁琪”
　　在刽子手的刀下
　　从容就义。
　　一天一夜里，
　　一百个英雄的
　　一百个头颅落了地。
　　七天七夜里七百个
　　生命在刀下完结。
　　最后，审判官把
　　捆绑着双手的般达的
　　儿子拉在般达身边，
　　说：“杀了他！用你
　　自己的手把他消灭。”
　　没有说一句话，
　　般达慢慢地把
　　孩子拉在胸前。
　　伸出右手放在孩子
　　头上给他祝福，
　　又吻了一下孩子
　　红色头巾的边沿。
　　匕首紧握在手中，
　　般达凝望着孩子的面孔。
　　他悄悄地在孩子的耳边说：
　　“高呼一声‘古鲁琪万岁’！
　　我的好儿子，害怕的
　　不是锡克教的英雄！”
　　孩子的嫩脸上闪耀着
　　勇敢无畏的光辉，
　　口里高呼着：“古鲁琪万岁！”
　　法庭里回荡着孩子的呼声，
　　孩子凝望着般达的面孔。
　　般达用左臂
　　揽着孩子的头颈，
　　右手用力地把匕首
　　刺进孩子的胸口。
　　地面上倒下了
　　孩子的身体，
　　孩子口里高呼着：
　　“胜利，古鲁琪！”
　　法庭里一片死寂。
　　刽子手用烧红了的
　　火箸扯碎了般达的身体。
　　英雄屹立着死去——
　　不曾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旁观的人闭上了眼睛，
　　法庭里是一片死寂。
　　1900年10月

　　﹛① 五河：印度旁遮普省有苏特来吉、贝阿斯、季纳布、拉维和哲龙五条河流过，称五河之邦。﹜
　　﹛② 锡克：锡克教是那那克祖师（1469—1538）所创立。他原是印度教徒，但反对印度教的种姓制度、繁缛的宗教仪式和偶像崇拜，因而倡一神之说。他认为“上帝只有一个，名叫真理”。当时他所进行的只是一种宗教改革运动，没有确定这一宗派的名称，后来他的弟子们才定教名为锡克，意是“弟子”或“学生”，因为信仰这种宗教的人都尊那那克为祖师，自认是他的弟子的缘故。﹜
　　﹛③ 古鲁：先生、导师的意思，这里是锡克教祖师的专称。﹜
　　﹛④ 琪：先生，大人。﹜
　　﹛⑤ 阿拉克·尼朗姜：锡克教胜利的呼号。意思是无形无影，无往不在，毫无瑕疵的神——真理。﹜
　　﹛⑥ 债务：印度人一般相信，人一出世便对圣者（大仙）、天神及祖先欠下债。要以修梵行、供养、祭礼、传宗接代等义务来偿还。﹜
　　﹛⑦ 巴德沙贾达：波斯语，伊斯兰教王子。﹜
　　﹛⑧ 般达：锡克教第十世祖师戈宾德·辛格的弟子。戈宾德死后，般达成为锡克教的领袖。1715年8月在古鲁达斯堡被俘，因拒绝改信伊斯兰教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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