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三个火枪手 | 上页 下页 |
| 一八〇 |
|
|
|
看他这规规矩矩的发型,看他这身过分朴素的服装,看他这赛似大理石般光洁、也赛似大理石般坚硬而难以穿透的额头,她认出一个清教徒。这类神情忧郁的清教徒,她在詹姆士[1]的王宫里,在法兰西的王宫里经常遇见,数量很多;他们虽然还记得圣巴托罗缪惨案,但有时还要到法兰西王宫来寻求避难。 她灵机一动,突然计上心来:须知在决定前途的危急关头,在性命攸关的重大时刻,唯独天才人物才能产生这种灵光。 “您的日课”这四个字,以及她稍微向费尔顿瞥了一眼,她心下也就完全明白,她要回答的话至关重要。 她全凭特有的聪慧,头脑极为敏捷,立刻就想好了这种答话,从嘴唇吐露出来: “我!”她说道,那鄙夷的声调,同她注意到年轻军官的声调相媲美,“我,先生,‘我的日课’!温特爵士这个腐朽的天主教徒,他明明知道我和他信奉的宗教不同。这是他给我设下的一个陷阱!” “那么,夫人,您信奉的是哪一种宗教呢?”费尔顿惊讶地问道,他再怎么有克制力,也未能完全掩饰他感到的惊讶。 “我会讲出来的,”米莱狄佯装慷慨激昂,高声说道,“但是要等到我为自己的信仰饱受了磨难的那一天。” 费尔顿的眼神向米莱狄揭示,她这么一句话,就开辟了多么大的空间。 这工夫,年轻军官仍旧默默无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唯独他的目光表露了内心的活动。 “我落入我的敌人手中,”她口气激烈地继续说道,而她知道这是清教徒最常用的口气,“好吧!愿我的上帝来救我,或者我为我的上帝而死!这就是我的回答,请您转告给温特爵士。至于这本书嘛,”她用手指尖指了指日课经,仿佛怕触碰到就会玷污自己似的,又补充说道,“您可以拿走,拿回去自己用吧。毫无疑问,您是温特爵士的双料同谋:既是他进行迫害的同谋,又是他传播异端的同谋。” 费尔顿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以刚才表露过的那种憎恶的神情,拿起那本书,若有所思地走出房间。 约莫晚上五点钟,温特爵士来了。这整整一天,米莱狄有充分时间制订自己的行动计划。因此,她接待他时,已经成为重又占了上风的女人。 “看来,”爵士说着,就坐到米莱狄对面的扶手椅上,双脚随意地伸向壁炉,“看来,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违背信仰的行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我们改变了宗教信仰;怎么,您又嫁了人吧,第三个丈夫是清教徒?” “您说清楚,大人,”女囚正颜厉色地又说道,“我明确告诉您,您的话我是听见了,但是领会不了。” “这就是说,您根本就没有宗教信仰,果真如此,我倒认为更好。”温特爵士冷嘲热讽地又说道。 “毫无疑问,这更符合您的信仰原则。”米莱狄冷冷地接口说道。 “哼!我向您承认,这对我来说完全一个样。” “哼!您怎么不承认对宗教信仰的这种无所谓态度,大人,您的放荡行为和所犯的罪过,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哦!您提起了放荡行为,梅萨利纳夫人[2]、麦克佩斯夫人[3]!不是我没有听清楚,就是您啊,实在不知羞耻。” “您这样讲,无非是因为您知道,先生,您手下的人在倾听我们的对话,”米莱狄冷淡地说道,“因为您要激发您的那些狱卒、您那些刽子手对我的憎恶。” “我的那些狱卒!我那些刽子手!哎哟,夫人,您又换了一副腔调,富有抒情的意味,昨天演喜剧,今天晚上又换成了悲剧。不管怎样,再过八天,您就要去该去的地方了,而我的任务也就大功告成。” “卑鄙的任务!亵渎宗教的任务!”米莱狄说道,那种激愤的口气,完全是受害者在对抗审判官。 “我敢以名誉发誓,”温特爵士站起身来说道,“这个坏女人想必发疯了。好啦,好啦,您就冷静一点儿吧,清教徒夫人,否则的话,我就命人把您关进地牢里。真邪门!是我那西班牙葡萄酒,您喝了昏了头吧,对不对?不过,请您放宽心,喝这种酒,醉了也没有危害,不会产生严重后果。” 温特爵士骂骂咧咧走出房间,这也是那个时期一种十足的骑士习惯。 费尔顿的确就在门外,这场争执自始至终他全听见,一句话也没有漏掉。 米莱狄猜得一点儿不错。 “好哇,去吧!去吧!”她对小叔子说道,“恰恰相反,后果就要出现了,可是,您这个笨蛋,只有等到避之不及的时候,你才能够看见。” 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两个小时流逝过去。有人送来晚餐,发现米莱狄正在聚精会神地高声祈祷,口中念的祈祷文,是她从第二个丈夫的一个老仆人那儿学会的,那个老仆人是个严于律己的清教徒。她的神思似乎完全投入祈祷中,甚至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情。费尔顿摆了摆手,不让人去打扰她,等到晚餐饭桌摆好之后,他就带着士兵蹑手蹑脚出去了。 米莱狄知道可能有人监视她,因此她还接着祈祷,一直到把祈祷文念完,而她觉得出来,守在门外的那名士兵仿佛在倾听,不再像先前那样走来走去了。 眼下做到这种程度,她认为也就够了,于是站起身来,坐到餐桌前,吃了点儿东西,这回她只喝清水。 一小时之后,有人进来撤餐桌,但是米莱狄注意到,费尔顿这次没有陪同士兵们一起来。 显然,他害怕过于频繁地见到她。 她憋不住笑,就转身面向墙壁:她这种微笑简直得意忘形,仅仅这一笑,就会使她暴露无遗。 她沉住气,又等着过了半小时,这时城堡万籁俱寂,只听见永无休止的涛声,大西洋吸纳无限的喘息。于是,她亮起她那清纯、圆润而激越的歌喉,开始唱当时备受清教徒喜爱这首赞美诗的第一段: 主啊,你将我们抛弃, 要看看我们是否坚强; 然后见我们坚定不移, 又亲手给我们棕榈枝来褒奖。 这几行诗并不多么出色,远远谈不上完美;但是众所周知,清教徒并不夸耀他们是作诗的圣手。 米莱狄边唱边侧耳细听,守在门外的那名士兵站住不动了,仿佛变成了石像。米莱狄由此能判断出,她的歌声会产生多大效力。 于是,她又继续唱歌,而且满怀着难以描摹的热忱和情感。她这歌声在拱顶下似乎传得很远,要显示魔力,软化她那些狱卒的心。然而,在门外站岗的那名士兵,无疑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他打破这种魔力,隔着房门嚷道:“别唱啦,夫人,”他说道,“您的歌这么哀伤,就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在这儿站岗就够让人不开心的了,还得听这种东西,简直就叫人没法儿待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