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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第九章 成局

  西德尼·卡顿和监狱那只羊,在隔壁没亮的屋里谈话,声音低得一点也听不见,而这边洛里先生则相当怀疑地不信任地瞧着杰里。那位诚实的生意人经这么一瞧,他那副样子也不招人信任了;他老是倒换撑着身子的那条腿;仿佛他有五十条腿,都要试一下似的;他察看着手指甲,那样专注,极为可疑;每当洛里先生的眼睛碰上他的眼睛,他就发作那种独特的咳嗽病,需要冲着手心干咳几声,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有这种毛病,也极少见。

  “杰里,”洛里先生说道,“过来。”

  克伦彻先生一个肩头冲前斜着身子走过去。

  “你除了当信差而外,还干什么?”

  克伦彻先生盯着他的恩人,考虑了一会,想出了一个易于领会的答法,“农业上的活儿。”

  “我很担心,”洛里先生生气地用食指点着他,说道,“你利用了名高望重的特尔森银行做幌子,干的是那种可耻的非法行业。如果你干了,你回到英国之后,别指望我照顾你。如果你干了,别指望我为你保守秘密。不能欺骗特尔森银行。”

  “我希望,先生,”羞愧的克伦彻先生辩解道,“就算干了那一行——我可没有说干了,而是说就算干了——像你这样一位绅士,我又为你当差头发都干白了,要整我,也会再考虑考虑。就算干了,也不能全怪一方,这是要考虑的。问题总有两个方面。眼下,就可能有一些医学博士在大捞几尼,而一个诚实的生意人连四分之一便士也没捞到——四分之一!不,八分之一便士也没捞到——八分之一!不,十六分之一也没有捞到——他们顺顺当当把钱存进特尔森银行,还偷偷瞟那个生意人一眼,他们坐着自己的马车来来去去——啊!即使不更顺当,也同样顺当。喏,那也是欺骗特尔森银行。因为情况都一样,你总不能对一边宽对另一边严吧。还有克伦彻太太,至少过去在英国的时候是这样,只要有什么原因,明天就会扑通一声跪下祷告,咒这买卖,竟咒得坏了事——全完了!而那些医学博士的老婆就不会跪下祷告——绝不会!如果她们跪下,也是为了祝愿病人更多,那么,不了解另一情况,你怎么能正确地了解这一情况呢?再说,还有那些办丧事的,那些教区执事,司事,那些私家守墓人(全都贪财,都参加干了),就算干了那一行,一个人得不了多少。一个人即使得到一点钱,他也发不了,洛里先生。干那一行,他根本得不到好处;既然干了——就算干了——只要有出路,他总想洗手不干。”

  “啊!”洛里先生叫道,然而口气相当缓和了,“看见你我就感到震惊。”

  “先生,小的向你提个建议,”克伦彻先生继续说道,“就算干了,但我并没说干了——”

  “别狡辩了。”洛里先生说道。

  “不,我可没有,先生,”克伦彻先生答道,仿佛他压根没有那种思想或作风——“我并没有说干了——先生,我向你提的建议,是这样的。我那个孩子,坐在圣殿门附近那张板凳上的那个,长大成人之后,会跟你当差,送信,打打杂,侍候你一辈子,只要你愿意。就算我干了,但我并没有说干了(我不会跟你狡辩,先生),也让那个孩子顶他爹的工作吧,让他照顾他妈;别告发那个孩子的爹——别这样做,先生——就让他爹去干规规矩矩的掘墓工,他会好好干,把他们埋好,也有信心把他们埋得更稳妥,好弥补他本不该干的事——就算干了——洛里先生,”克伦彻先生说道,他用胳膊擦擦额头,算是宣告他的讲话到此结束,“这就是我恭恭敬敬向你提的建议。一个人如果不认真想事,就不明白他周围发生的这些可怕的事,那些没有头的尸体,天啦,多得可以降低搬运费,搬运也够辛苦的。这儿的事我还得管,就算干了那一行,也求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虽然我可以不说,但我还是仗义站出来说了。”

  “至少这是真话,”洛里先生说道,“别再说了。我可能还会做你的朋友,只要你配得上,要用行动——而不是空话,表示悔改。我不要听空话。”

  克伦彻先生用指关节敲敲额头,这时,西德尼·卡顿和暗探从没亮的屋子走回来。“再见,巴萨先生,”前者说道,“我们这样谈定了,你对我就完全不用担心。”

  他在火炉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正对着洛里先生。等到他们单独在一起时,洛里先生问办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要是情况对那个囚犯不利,我保证能见他一面。”

  洛里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只能做到这一点,”卡顿说道,“要求太多,会让这个人遭到砍头的危险,他说过,如果他被告发,也不过如此。这显然是有利地位上的弱点。没有办法。”

  “不过,要是判决对他不利,跟他见一面也救不了他。”

  “我可没说过救得了他。”

  洛里先生的眼睛渐渐移向炉火;对他的宝贝的同情,对第二次逮捕感到沉重的失望的心情,已渐渐使他眼神不济;现在他是个老头了,由于最近的焦虑,已经支持不住了,他流下了眼泪。

  “你是个善良的人,也是真正的朋友,”卡顿说道,嗓音都变了,“要是我注意到你很难过,请原谅。我看见我父亲哭,总不能在一边漠不关心地坐着。即使你是我父亲,我也无法对你的痛苦表示更大的敬意。不过,你幸而没有这个孽子。”

  尽管他说最后一句话时,不觉又故态复萌,但他的口气和语调中都含有真情和敬意,洛里先生由于从未见过他善良的一面,以致思想上毫无准备,于是向他伸出手,卡顿轻轻地握住它。

  “还是谈谈可怜的达奈的事吧,”卡顿说道,“别把这次见面,或这样的安排,告诉她。不能安排她去见他。她可能认为,这是为了应付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策划的,好把受刑前先动手的工具送给他。”

  洛里先生没有想到这一点,马上瞧着卡顿,看他是不是有这个想法。好像有;他也回看一眼,显然明白洛里先生看他的含义。

  “她可能想得很多很多,”卡顿说道,“任何一种想法都只会增添她的苦恼。别向她提到我。我初到这里时就向你说过,我最好不见她。那我也会尽力帮她一点小忙。我想,你要到她那儿去吧?今晚上她孤单单的一定很可怜。”

  “我马上就去。”

  “真高兴。她对你的感情很深,也很信赖你。她看起来怎么样?”

  “忧虑,痛苦,但很美。”

  “啊!”

  一声拉长的令人心酸的声音,像叹息——简直像哭泣。这声音把洛里先生的眼睛吸引到卡顿的脸上,这时那脸已转向炉火。一道光,或一个阴影(这位老绅士说不清是哪一种),很快闪过那张脸,快得像一个阴晴变幻不定的天那交替出现的光影突然掠过山坡一样;他抬起脚把一根掉出来的燃烧着的小木头往里推。他穿着当时流行的白色骑马装,高筒靴,火光照着它们明亮的表面,加上他那头未加修整的长长的棕发,散乱地披着,使他显得非常苍白。他对火满不在乎的样子太明显,足以引起洛里先生提出警告;那段燃烧的木头经他的脚一推便碎裂了,他的靴子仍踩在红炭上。

  “我忘了。”他说道。

  洛里先生的眼睛又被吸引到他的脸上。他注意到笼罩着那本来很漂亮的容貌的憔悴神情,由于对那些囚犯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强烈地使他想起那种表情。

  “你在这儿的公务快办完了吧,先生?”卡顿转向他,说道。

  “是的。昨天晚上,露西意外地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终于办完了我在这儿能办的事。我本来希望,在离开他们的时候,都完全平安无事,然后我就离开巴黎。我已获得出境许可。我本来准备走了。”

  他们俩都沉默下来。

  “回顾起来,你的一生很长吧,先生?”卡顿沉思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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