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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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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赖弗先生浑身都流露出一副令人十分恶心的保护人的姿态,像赶羊似的在后面赶着这三个年轻绅士到苏霍区那个安静的角落,要把他们送给露西的丈夫当学生:他很得体地说道,“喂!为你们结婚野餐送上三份夹干酪面包,达奈!”这三份夹干酪面包被婉言谢绝,使斯特赖弗先生大为生气,后来,他利用这一点在教导这几个年轻绅士时,要他们对那个家庭教师那种乞丐的自尊心加以提防。他还常常一边喝美酒,一边振振有词地向斯特赖弗太太谈到达奈太太曾经想“钩住”他所使的种种花招,谈到他对付的高招,太太,多亏这高招,他才“没有上钩”。他在高等法院的几个熟人,偶尔跟他一起共享美酒,也一再听过这些谎话,认为他说的次数太多,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就原谅了他——这本来是恶意中伤,又怙恶不悛,的确加重了这一罪行,就是把任何这样的中伤者押到合适的偏僻处,把他吊死,也是应该的。 露西在响着回声的角落里,听着回声中的这些回声,有时沉思,有时开心得大笑起来,这样一直听到她的小女儿满六岁。不消说,她小女儿的脚步的回声,她亲爱的父亲那总是积极而镇定的脚步的回声,她亲爱的丈夫的脚步的回声,对于她是多么亲切。不消说,由于她勤俭持家,既精打细算,又安排得很雅致,一家过得富富裕裕,毫不浪费,他们这个和美的家的哪怕最轻微的回声,对她都像音乐一样美。不消说,她的父亲多次告诉她,他觉得她婚后比未婚时更孝顺他(如果可能更孝顺的话),她丈夫多次跟她说,尽管她有种种操心事,要尽种种义务,似乎并未分心,影响她对他的爱,对他的帮助,便问她,“我们都把你看得重于一切,好像我们就一个人,而你似乎从不手忙脚乱,也不太劳累,你这戏法有什么秘诀呀,亲爱的?”她周围这些回声,她听来多么甜蜜。 但是,这一时期,还有远处传来的其他回声,一直在这个角落里威胁地隆隆作响。这时,大约在小露西过第六个生日的时候,这些回声才开始发出可怕的响声,好像法国遭到狂风暴雨,大浪滔天。 在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洛里先生从特尔森银行赶来,他在黑暗的窗户前挨着露西和她的丈夫坐下。那天晚上很热,刮大风,让他们三个人都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星期天晚上,他们当时坐在同一个地方看闪电。 “我还以为,”洛里先生把他那棕色假发往后推了推,说道,“我不得不在特尔森银行过夜呢。我们忙了一整天,要办的事多得很,简直不知道先办哪一件,该怎么办。巴黎竟那样人心惶惶,到我们行里来办委托的,接连不断。那边的客户似乎争先恐后地把他们的财产委托给我们。他们当中有些人肯定染上了把财产转移英国的狂热。” “看样子情况不妙。”达奈说道。 “你是说情况不妙吗,亲爱的达奈?是的,但我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原因。人们都没有理性了!特尔森银行有些人都上了年纪,无缘无故忙得不按常规办事,我们实在受不了这份折腾。” “不过,”达奈说道,“你知道,天那样阴沉沉的,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知道,没错,”洛里先生同意道,他试图要自己相信他的好脾气变坏了,在发牢骚,“但是,在折腾了一整天之后,我的脾气肯定有些烦躁。马内特在哪儿?” “他在这儿。”医生这时走进这间黑屋子,说道。 “你在家,太高兴了。因为一整天我周围人来人往,一片忙乱,不祥之兆,闹得我无缘无故紧张不安。我想,你不是要出去吧?” “不,我要跟你下一盘十五子棋,要是你愿意。”医生说道。 “不瞒你说,我不想下。今晚,我没有情绪跟你对阵。茶盘还在那儿吗,露西?我看不见。” “当然,为你留着呢。” “谢谢你,亲爱的。小宝贝平平安安地睡在床上吗?” “而且睡得很熟。” “很好;一切平安无事!我不知道,这儿为什么不该一切平安无事,谢天谢地。但是这一天把我搞得昏头昏脑,我也不像过去那样年轻了!我的茶呢,亲爱的?谢谢你。来,到我们这儿坐下,我们还是安安静静坐着听回声吧,你对这些回声还有一套理论呢。” “不是理论;是幻想。” “那就是幻想,聪明的宝贝,”洛里先生拍拍她的手说道,“但是这些回声太多,太响,不是吗?就听听吧!” 当这个小圈的人坐在伦敦的黑暗的窗前时,遥远的圣安东响起了一片急骤的脚步声,要闯进任何人的生活的肆无忌惮,疯狂,危险的脚步声,一旦染上血迹不易洗净的脚步声。 那天早上,圣安东是黑压压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人,像浪涛似的涌来涌去,那些浪头上面,有钢刀和刺刀在太阳下闪耀的地方,时时闪着光。圣安东的喉咙里发出巨大的怒吼,一片森林似的赤裸裸的胳膊,像顶着冬风的树林里的枯枝,在空中挣扎着:所有的指头都痉挛地去抓从下面深处,不管多远的地方,扔来的每一件武器,或类似武器的东西。 人群中没有人看得清,这些武器,是谁分发的,刚才来自何处,从哪儿开始的,是靠什么力量,一次足有几十件,在群众头上像一种闪电似的扭来扭去,颤动着一下一下移动;不过,正在分发火枪,——也正在分发弹壳,弹药,弹丸,铁棍,木棍,刀子,斧头,长矛,以及发了狂的聪明脑瓜所能发现或设计出来的各色各样的武器。抓不到家伙的人,便用他们流着血的手从墙上抠下石头,砖头。圣安东的每一脉搏,每颗心,都极度紧张,极度兴奋。每个人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被随时准备牺牲的热情激得发狂了。 正如沸腾的水的漩涡有一个中心,这些汹涌的浪涛也围着德法日酒店旋转,这个大锅里每一人类的水滴势必被吸到德法日所在的漩涡,他已经一身火药和汗水,在那最嘈杂的地方竭力坚持工作,发命令,发武器,时而把这个人推到后面,把另一个人拉到前面,时而缴了这一个人的武器,给另一个人。 “别走远了,雅克三号,”德法日叫道,“你们俩,雅克一号,二号,分头去带领这些爱国者,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的妻子在哪儿?” “怎么啦!我在这儿!”太太说道,她像平常那样镇定,但今天没有编织。太太那只坚决的右手握着一把斧头,而不是平常那较温和的工具,腰带上别一把手枪和一把杀气腾腾的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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