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双城记 | 上页 下页 |
| 六〇 |
|
|
|
▼第十六章 仍在编织 德法日太太和他的先生和和睦睦地返回圣安东的怀抱时,一个戴蓝帽子的斑点也摸着黑蹚着尘土赶路,又踏上那累人的好几英里长的林阴道,靠路边,慢慢向着现在躺在坟墓里倾听树木低语的侯爵老爷那座城堡所在的方向走去。现在,那些石面像有太多的闲暇倾听树木和泉水低语,有几个稻草人似的村民,为了寻充饥的草根野菜,拾生火的枯枝,转悠到能看见那个大石头庭院和层层台阶的地方,竟让他们那饥饿的想象觉得,那些石面像的表情变了样。 有一个谣传刚进村——就跟村里的人一样,勉强维持生存——说是当那一刀刺中要害时,那些脸,原来一脸傲气,变为一脸怒气和痛苦,还说,当那个悬吊的人影升到水泉上面四十英尺高时,它们又变了样,露出一副已报仇雪恨的凶相,以后可能永远是那副样子了。有人在行刺的那间卧室的大窗户上面那个石面像上,指出那雕刻的鼻子上有两个小窝,这谁都认得,但从前谁也没有见过;有几次,两三个穿得很破烂的农民从人群中挤出来,向已经化为石头的侯爵老爷匆匆看了一眼,用瘦骨嶙峋的指头指着它,没指上一分钟,就像那些能在那儿谋生的更幸运的野兔一样,窜到长满苔藓的草木丛中。 在夜空下,城堡和茅屋,石面像和悬吊的人影,石头地板上的红迹,村里水井里的洁净的水——几千亩土地——法国的一个省份——甚至整个法国,都缩成微弱的头发丝那么细的线。在一个闪烁的星星上的整个世界及其一切伟大和卑微的事物,也是如此。正如人类的知识能分离一束光线,分析其组合的方式,较杰出的才智也能在我们这个地球的微弱闪光下,看出地球上每个对之负责的人的每一思想和行为,每一罪恶和美德。 德法日夫妇坐着公共马车,在星光下,一路轰隆隆地来到他们自然要去的巴黎的那个关卡,照例在关卡警卫室前停下来,照例是手提灯闪着光晃过来,照例检查,盘问一番。德法日先生下了车,因为认识他们当中一两个士兵和一个警察。他跟后者关系密切,于是亲热地拥抱。 圣安东又把德法日夫妇搂在他那暗黑的翅膀里,他们终于在这位圣人的边界附近下车之后,小心翼翼躲着他的街道上的黑乎乎的烂泥和垃圾走着,这时,德法日太太向她丈夫说道: “说吧,我的朋友,那位警察中的雅克给你说些什么?” “今晚上说得很少,不过他就知道这些。又有一个暗探派到我们这儿来了。他只能说,可能还有很多暗探,但他知道有一个。” “好吧!”德法日太太摆出冷静的办事的样子,扬起眉头,说道,“必须把他记下来。那个人叫什么?” “他是英国人。” “那更好。他的姓名?” “巴萨。”德法日说道,他念成法国人的名字。但他很注意把名字念准确,便丝毫不差地拼了出来。 “巴萨,”太太重复道,“好的。教名?” “约翰。” “约翰·巴萨,”太太自个儿嘟嘟哝哝念了一遍之后,重复道,“好的。他的外貌,有人知道吗?” “年龄,大约四十岁;身高,大约五英尺九;黑头发;黑肤色;一般来说,脸还相当漂亮;黑眼睛,瘦长脸,发黄,鹰钩鼻子,但不直,很特别,偏向左脸;因此,一副阴险相。” “没错,这倒是一幅肖像画!”太太笑着说道,“明天把他记下来。” 他们进了酒店,店已打烊(已是半夜),德法日太太马上到她的桌旁就座,清点她外出时收入的零钱,检查存货,查阅账目,自己记了几笔账,想方设法查问那个跑堂的,最后才打发他去睡觉。接着,她把那一碗钱第二次倒出来,用手帕包好,为保管一夜,一连打几个结扎结实。这一阵子,德法日一直叼着烟斗走来走去,感到得意而佩服,但决不干预;就生意和家务事而言,他的确是那样走来走去踱过一生的。 那天晚上很热,由于店门紧闭,附近一带又是那么肮脏,店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德法日先生的嗅觉决不灵敏,不过存放的葡萄酒的气味比品尝时的口味冲得多,存放的朗姆酒,白兰地和茴香酒,也是如此。他取下抽完的烟斗,吹了一口气,要把那股混合气味吹散。 “你累了吧,”太太边捆扎那包钱边抬起眼睛说道,“这不过是平常的气味。” “我有点累了。”她的丈夫承认道。 “你也有点心情不好,”太太敏锐的眼睛从未如此专注于账目,但也还有少许眼光瞄着他,“啊,男人哪,男人!” “不过,亲爱的——”德法日开始说道。 “不过,亲爱的!”太太坚定地点点头,重复道,“不过,亲爱的!今晚上你有点泄气了,亲爱的!” “好吧,”德法日说道,仿佛硬从他心里逼出这个想法,“那要很长时间哪。” “那要很长时间,”他妻子重复道,“什么时候不要很长时间?报仇,报应,都需要很长时间,从来如此。” “雷电击人不要很长时间。”德法日说道。 “雷电的形成和蓄积,”太太镇静地问道,“要多长时间?告诉我!” 德法日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仿佛这话也有点道理。 “地震毁掉一个城镇,”太太说道,“不要很长时间。嗯!告诉我,准备地震,要多长时间?” “我想,要很长时间吧。”德法日说道。 “不过,一旦作好准备,发生地震,那就会把它前面的一切震得粉碎。同时,它不断作准备,虽然谁也看不到,听不见。这就是对你的安慰。记住。” 她打了一个结,两眼闪亮,仿佛勒死一个敌人似的。 “我告诉你,”太太说道,一边伸出右手加强语气,“尽管它在路上要走很长时间,毕竟上了路,来了。我告诉你,它决不后退,决不止步。我告诉你,它始终在前进。看看周围,想想我们所了解的大伙的生活,想想我们所了解的大伙的面孔,想想‘农民起义’越来越肯定地要干的那种愤怒和不满的行动。这种情况还能持续下去吗?我学你,呸!” “我勇敢的妻子,”德法日答道,他的头略微俯着,两手扣在背后站在她面前,就像个听话和专心的学生站在跟他进行教义问答的导师面前一样,“这些我都不怀疑,但是,已经持续很久了,再说,这是可能的——你很清楚,我的妻子,这是可能的——在我们有生之年,它可能不会来。” “嗯!那又怎么样?”太太问道,一边打另一个结,仿佛又有一个敌人被勒死。 “喏!”德法日半抱怨,半辩解地耸耸肩,说道,“我们见不到胜利。” “我们要促成胜利。”太太伸出手有力地挥动着。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