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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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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只狮子便靠在酒桌一边的沙发上定下心来,这只豺狗则在酒桌另一边他自己那张堆满文件的桌旁坐下,酒瓶酒杯摆在手边。两位都毫无节制地借助那酒桌上的酒,但姿态各异;狮子多半斜靠着,两手插在皮带里,瞧着炉火,或偶尔翻弄一下较轻松的文件;豺狗则皱紧眉头,全神贯注于工作,专心得他伸手去拿酒杯时,也不抬头看一看——往往要摸上一两分钟,才摸到酒杯,送到嘴边。有两三次碰上的问题竟非常棘手,他不得不站起来,把他的毛巾再浸浸冷水。这样几次三番对水罐和脸盆朝拜回来;头上搭着湿漉漉的毛巾,那副怪里怪气的样子,实在难以形容;而且一脸焦急严肃的神情又显得更可笑。 豺狗终于收集了一份供狮子享用的压缩餐,随即送给他。狮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从中作出选择,提出一些意见,豺狗均从旁协助。他们充分讨论了这份压缩餐之后,狮子又把手插在皮带里,躺下思考。接着,豺狗灌下一满杯酒提提神,把毛巾搭在头上,又开始收集第二份压缩餐;他以同样的方式为斯特赖弗提供这一餐,直到早上三点才处理完。 “现在完事了,西德尼,满上一大杯混合酒吧。”斯特赖弗先生说道。 豺狗从头上取下又在冒气的毛巾,抖动一下身子,打着呵欠,一阵寒颤,随即照办。 “今天,就询问官方那几个证人来说,西德尼,你处理得非常正确,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我始终是正确的;难道不是吗?” “我不否认。干吗那么大的气?用混合酒浇一下,消消气。” 豺狗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照办。 “还是当年在施鲁斯伯里学校里上学的那个西德尼·卡顿,”斯特赖弗回顾现在和过去的他时,向他点着头说道,“还是那个玩跷跷板的西德尼。一会儿跷上去,一会儿落下来;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垂头丧气!” “唉!”另一个叹着气答道,“是的!还是那个西德尼,还是那样倒霉。就连在那个时候,我也为别的男孩做功课,很少做自己的功课。” “干吗不做呢?” “天知道。我看,我就是这个德性。”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伸开脚坐着,瞧着火。 “卡顿,”他的朋友盛气凌人地向他摆开架势,说道,就好像那壁炉是能炼出持久的努力的熔炉,只有用肩膀把当年施鲁斯伯里学校那个西德尼·卡顿顶进这熔炉,才是对他关心,“你那个德性根本不行,过去也始终不行。你总不振作起来,也没进取心。瞧我。” “啊,真讨厌!”西德尼更轻松,也更温和地笑着说道,“别教训人了!” “我做过的事是怎么做的?”斯特赖弗说道,“我要做的事是怎么做的?” “我想,部分是靠雇我帮忙吧。不过,这事不值得拿我,或者说拿空气,发感叹;你愿干什么,你就干吧。过去,你始终在前排,我始终在后面。” “我必须挤到前排;我不是生在那儿的,是吗?” “我虽然没有参加你的诞生仪式,可我认为你是生在那儿的。”卡顿说道。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他们俩都笑了。 “在进斯鲁斯伯里学校以前,上学期间,离校以后,”卡顿继续说道,“你已经排在你那个队列里,我已经排在我这个队列里了。即使我们在巴黎学生区同学的时候,虽然偶尔学一点法文,法国法律,以及我们得益不大的其他法国零碎,你也总是有出息,我总是——毫无出息。” “那该怪谁呢?” “要说不该怪你,我的确还拿不准。你总是一路撕扯着往前冲,一路顶撞排挤,闹得我除了苟且偷安而外,根本没有为自己谋出路的机会。不过,在天亮时谈个人的往事,真扫兴。在我离开以前,把我转到别的方向吧。” “好吧!为那位美丽的证人跟我干一杯,”斯特赖弗举杯说道,“把你转到愉快的方向了吧?” 显然没有,他又闷闷不乐。 “美丽的证人,”他低着头瞧着酒杯喃喃道,“今天,今晚,都老谈证人,我听够了。你那个美丽的证人是谁?” “那位引人注意的医生的女儿,马内特小姐。” “她美吗?” “难道不美?” “不美。” “什么,哎呀呀,她为整个法庭所倾慕!” “胡扯,整个法庭所倾慕!老贝利怎么成了审美家了?她不过是个金发玩具娃娃罢了!” “你知道吗,西德尼,”斯特赖弗先生用锐利的目光瞧着他说道,一边用手慢慢抹了一下他那红润的脸,“当时我倒认为你同情那个金发娃娃,而且一眼就看到那个金发娃娃出了事,你知道吗?” “一眼就看到出了事!如果一个姑娘,不管她是否玩具娃娃,在一个人眼前一两码近的地方晕倒,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我宁愿为你,而不愿为那个美人干杯,现在我可不喝了,我要去睡觉。” 他的主人拿着蜡烛送他到楼梯口,为他下楼照亮时,白天正从肮脏的楼道窗户透进来。他走出大门时,天气阴冷,天空昏暗,河流黑蒙蒙的,那景象就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沙漠。强劲的晨风卷起一圈圈尘土旋转着,仿佛远处刮起了沙漠的黄沙,头一阵飞沙的前锋已开始覆盖这座城市。 这位有实力而白白荒废、又置身于一片沙漠之中的人,在走过房前的寂静的巷道时,停下来,有一会儿他看见面前这片荒野上出现了由可敬的雄心壮志、自我牺牲和坚忍的毅力构成的海市蜃楼。在这幻象的仙境中,有空中楼台,爱和仁慈从楼台上望着他;有花园,园中的生命之果已成熟,希望之泉在他眼前闪闪发光。这幻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他从井筒似的楼道上去,爬到许多住家中一间高层的卧室,衣服也不脱,就一头倒在那未经整理的床上,那白流的眼泪打湿了床上的枕头。 太阳凄凄凉凉地升起,照着没有比这个人更凄凉的景象,他空有真才实学和美好的感情,却无法,也不能振作起来,为自己谋幸福,虽然明知自己萎靡,消沉,也听其消沉,自暴自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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