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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这时,克伦彻先生的注意力已转向那个看门人,他看见看门人拿着信向洛里先生走去。洛里先生跟一些戴假发的绅士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离犯人的律师,一个戴假发的绅士不远,他面前摆了一大堆文件;对面是另一个戴假发的绅士,两手插在口袋里,在克伦彻先生当时或以后看来,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杰里哑着嗓子咳了几声,又擦擦下巴,又打手势,才引起洛里先生注意,他刚才站起来找杰里,默默地点点头,又坐下。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跟他谈话的那个人问道。

  “我可真不知道。”杰里说道。

  “那么,要是有人问,你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也真不知道。”杰里说道。

  法官们入场,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平静下来后,他们才停止交谈。被告席马上成为关注的中心。刚才站在那儿的两个看守走出去,把犯人押上来,带进法栏。

  除了那个老望着天花板的戴假发的绅士外,在场的人都注视着那犯人。全场人的气息,像大海,像一阵风,像一团火似的,翻翻滚滚向他袭去。在柱子周围和各个角落的一张张急切的脸,都尽力张望,想看到他;后排的看客都站起来,要丝毫不漏地把他看个真切;站着的人则把手撑在他们前面的人的肩上张望,也不管是否妨碍别人——为了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有的踮着脚尖,有的爬上窗台之类的突出物,有的站在几乎没有增加高度的东西上。杰里站在这后一类人当中,就像新门监狱安了铁钉的墙头的一个活的部分,特别显眼;他在来这儿的路上喝的那杯啤酒的气味,也对准那犯人放出去,跟涌向犯人的别的啤酒,杜松子酒,茶和咖啡等等气味的浪潮合流,那浪潮已经使犯人身后的几个大窗子蒙上污秽的雾气,湿淋淋的了。

  众目所视并对之哇啦哇啦的目标,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长得高大、英俊,脸晒得黑黑的,一双黑眼睛。绅士身份。一身黑色,或深灰色的普通衣着,长长的黑发,用一条缎带束在颈后;与其说这是装饰,不如说免得头发碍事。如同内心的感情总会透过身上的任何覆盖表现出来,他的处境所造成的苍白,也透过他脸上的棕色显露出来,证明心灵的力量胜过阳光。除此而外,他很镇静,他向法官们鞠了一躬,就默默站着。

  看客们急切地围观这个人的兴趣,不是那种提高人性的兴趣。如果他面临的不是那么可怕的刑罚——如果行刑的野蛮细节有可能省掉任何一项——他就会失去一分吸引力。那判定要遭受如此可耻的宰割的形体,才值得一看;那遭到如此屠宰,碎尸的神的造物,才能引起激动。形形色色的看客,即使各显自欺欺人的本事,对他们的兴趣无论怎样粉饰,究其根源,那仍然是吃人恶魔的兴趣。

  法庭一片肃静!昨天查尔斯·达奈已对那份起诉作了答辩,申诉自己无罪;那份起诉指控他是(满篇音调铿锵的冗词赘语)背叛我光荣,伟大,如此这般的圣主明君,国王陛下的奸贼,由于他在法王路易反对我光荣,伟大,如此这般的国王陛下的战争中,多次,以多种方式,方法,协助法王路易;即是说,在上述我光荣,伟大,如此这般的国王陛下的领土,和上述法国的路易的领土之间,来来往往,并邪恶地,不忠实地,大逆不道地,还有其他恶毒的副词,向上述法国的路易,泄露了我上述光荣,伟大,如此这般的国王陛下准备派往加拿大和北美洲的兵力。杰里因为那些法律术语,搞得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的头就越来越像墙头上的铁钉,他听懂了这点意思,大为满意,这样绕了些弯子才弄明白:“上述”,而且一再“上述”的查尔斯·达奈,站在他前面受审;陪审团正宣誓入席;总检察长先生准备发言。

  虽然在场的每一个人(被告也知道)都想象着被告正在被吊得半死,砍头,肢解,对于他这种处境,被告既不畏缩,也毫不装模作样。他不动声色,注意听着,一边严肃地关注着开庭的程序;他把手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那么镇静,木板上铺的药草连一根叶子也没有移动。法庭里到处撒了药草,洒了醋,预防监狱的空气和监狱流行的恶性伤寒传染。

  犯人的头顶上有一面镜子,把光线照到他身上。许许多多歹徒和不幸者被它照过,后来离开了镜子和这个世界。如果这镜子能重现它照过的映像,如同大海总有一天会泛起它吞没的尸体,那么,那些鬼影,就会极可怕地出没于这令人憎恶的地方了。这个犯人心里也许偶然想到受了侮辱,因为那镜子就是为此而设。尽管如此,当他挪动一下身子,感到一道光闪过他的脸时,仍抬头仰望;他看到那镜子后,脸红了,他的右手也把药草推开。

  由于这一挪动,他的脸转向他左面的法官席。在法官席那个角落,几乎正对着他的眼睛的地方,坐着两个人,他眼睛立即停在他们身上;他的神色立即大变,那些原来瞧着他的眼睛不禁转向那两个人。

  看客们发现这两个人一个是刚过二十岁的年轻小姐,一个是一位绅士,显然是她父亲;这个人,头发全白,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的神色;不是那种活跃的,而是沉思内省的脸,他这副样子,很引人注目。当他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就显得苍老;当这种表情被激发,又被驱散时——正如现在这样,当他跟他女儿谈话那一会——他就变得像正当盛年的漂亮男人。

  他女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挽着,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一只胳膊。由于害怕这种场面,也由于同情这个犯人,她紧紧地靠着他。她的前额,因为她只关心被告面临的厄运,突出地表现出交集着恐怖和同情的动人的样子。这神态太引人注目,力量太大,而且那样自然,那些看着她的人,本来对被告毫不同情,也被她感动;于是到处都在悄声打听:“他们是什么人?”

  信差杰里,刚才按自己的方式谈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就一直咂着指头上的铁锈想他的事,这时也伸长脖子想听一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周围的人都向离自己最近的人打听,一个问一个,又一个一个更慢地传回去,杰里终于听到:

  “证人。”

  “哪一方的?”

  “对方。”

  “哪个对方?”

  “指控犯人的一方。”

  当总检察长先生站起来,编绞绳,磨斧头,往绞架上钉钉子时,审判长的眼睛,刚才也向大家看的地方转过去,又转了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定睛瞧着生死操在他手上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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