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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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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只独眼怀着敌意与思嘉的眼光相遇,但这敌意并不是为她而发的。“是啊,男人要保护自家女人,女人就不该找麻烦。你要是非出去不可,我就给你赶车。我恨那些黑鬼,也恨北方佬。” 他把嘴里的烟叶从一边倒到另一边,没等主人让,就在最高一磴台阶上坐下来。“不是说我愿意给女人赶车。可是威尔克斯小姐待我好哇。她让我住在她的地窖里。是她让我来给你赶车的。” “不过——”思嘉无可奈何地说。但她刚一开口就又停住了,对这个人端详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老家伙的相貌她并不喜欢,不过用了他,事情就好办了。有他赶车,思嘉就可以进城去,到木材厂去,或者去找顾客。有他做保镖,谁也不用怕她不安全,一看他那副模样,谁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就这样吧,”她说。“不过这件事得征求我丈夫的同意。” 弗兰克单独和阿尔奇谈了谈,也就勉强同意了,接着就给车房发话,思嘉的马车可以使用了。他原来希望思嘉做了母亲以后会变,现在他失望了,而且有些伤心。但一转念,又觉得如果思嘉决意要到那些该死的木材厂去,阿尔奇可就来得太巧了。 对于这样一种安排,起初整个亚特兰大都感到吃惊。阿尔奇和思嘉在一起很不相称。一个是面貌凶恶的脏老头子,拖着一条假腿,耷拉在挡泥板上。一个是衣着整洁的漂亮少妇,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只见他二人不停地在城里城外到处奔波,彼此很少说话,显然是互相嫌弃。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各有自己的需要,他需要的是钱,而她需要有人保护。城里的女人都说,至少这比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和那个叫巴特勒的男人驾着车到处跑要好。她们都在纳闷,不知道瑞德·巴特勒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三个月以前,他突然消失了,就连思嘉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阿尔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别人不跟他说话,他是不吭声的。回答别人的问话,也是咕噜咕噜地说不清楚。每天早上从媚兰的地窖里出来,就坐在皮蒂姑妈房前的台阶上,一面嚼烟叶,啐唾沫,一面等候思嘉。思嘉一出来,彼得便把她的马车从车房赶出来。彼得大叔很怕阿尔奇,只是不像怕魔鬼和三K党那么厉害罢了。就连嬷嬷也是蹑手蹑脚地从他身旁走过,不敢出声。他恨黑人,黑人也知道,而且怕他。除了原来的手枪和猎刀以外,他又增加了一把手枪。他在黑人中间,真是远近闻名。他从来不必真地拔出手枪,甚至不必往腰带上伸手。光凭心理上的影响就足够了。只要是阿尔奇在附近黑人是连笑也不敢笑的。 有一次,思嘉出于好奇心,问他为什么仇恨黑人,他的回答使思嘉感到意外,因为平时不管问他什么问题,他总是回答说,“这不干你的事。” 这一次,他是这样回答的:“我恨他们,我们山里人都恨他们。我们从来就不喜欢他们,从来不要那玩艺儿。这场战争就是他们闹出来的。就冲着这个,我也不能不恨他们。” “可是你也参加打仗了。” “我觉得那是一个男人应该干的。我也恨那些北方佬,比恨黑人更厉害。我最恨的是好说话的女人。” 阿尔奇露骨地说这样无礼的话,使得思嘉在一旁生闷气,恨不得把他甩掉。但是离开他又怎么行呢?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使她能这样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呢?他既无礼,又肮脏,有时甚至身上有味儿,但是他能解决问题。思嘉去木材厂,他送她,接她,还送她一家家去找她的顾客,在她谈生意或下指示的时候,他就一边啐唾沫,一边望着远处出神。她一下车,他也下车,紧紧跟在后面。她要是和粗野的工人、黑人或北方的军队打交道,他一般总是待在身边,寸步不离。 过了不久,人们对于思嘉和她的保镖也就看惯了,看惯了以后,妇女们就开始羡慕她的行动自由。自从三K党绞死人以后,妇女们几乎是被软禁起来了,即便是进城买东西,也必得六七个人结伴而行。但是这些女人生来喜欢交往,这样一来,她们就坐立不安,因此就把面子撂在一旁,来找思嘉,求她把阿尔奇借给她们用用。她倒也够大方的,只要自己不用,总是让他去为女友效力。 阿尔奇很快就仿佛成了亚特兰大专营保镖行业的人,妇女们争先恐后地在他闲暇的时候雇用他。几乎每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都有一个孩子或者黑人仆人送来一张条子,上面写道:“今天下午如果您不用阿尔奇,请让我用一下,我要到公墓去献花。”或者说:“我得去买一顶帽子。”“我想让阿尔奇赶车送内利姑妈出去兜兜风。”还有的说:“我需要到彼得斯大街去一趟,但爷爷身体不大好,不能陪我去。能不能让阿尔奇——” 姑娘,太太,寡妇,他都去给她们赶车,对她们都表现出那种寸步不让的鄙视态度。很明显,除了媚兰之外,他是不喜欢女人的,和对待黑人和北方佬的态度一样。妇女们一开始对他的无礼感到吃惊,不过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再加上他沉默寡言,只是有时候吐些嚼烟叶的唾液,大家自然把他和他赶的马同样看待,而忘记了还有他这样一个人。有一次,梅里韦瑟太太把侄女生孩子的所有细节向米德太太说了一遍,根本没想起来阿尔奇就坐在前面赶车。 只有在当前这种局势之下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战前,妇女们连厨房也不会让他进的。她们在后门口拿给他一些吃的,就把他打发走了。现在大家都欢迎他,因为有他在场就感到安全。他粗鲁,没有文化,而且肮脏,但他能有力地保护妇女们免受重建时期各种恐怖行为的威胁。他以保镖为业,保护妇女的安全,这样她们的丈夫白天就可以去工作,夜晚有事也可以出去。 思嘉渐渐发觉,自从阿尔奇来给她干活之后,弗兰克常常晚上出去。他说店里的账目需要结,现在生意好,上班时间顾不上结账。有时他说朋友生病了,需要去照料一下。另外还有一个民主党人的组织,每星期三晚上聚会,研究如何重新获得选举权,而弗兰克从未缺席。思嘉认为这个组织聚在一起不谈别的,光是议论戈登将军怎样比其他各位将军功劳大,仅次于李将军,他们还要把整个战争重打一遍。她看得很清楚,在重新争取选举权方面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弗兰克显然是很喜欢参加这些聚会的,因为他总是待到最后,待到很晚。 艾希礼有时也出去照料病人,他也参加民主党人的集会,而且往往是和弗兰克同一天晚上出去。每逢这种时候,阿尔奇就护送皮蒂、思嘉、韦德和小爱拉穿过后院,到媚兰家去,两个家庭在一起度过这个夜晚。这几个女人做针线活儿,阿尔奇就直挺挺地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打呼噜,每呼一声,他那灰白胡子就跳动一阵。谁也没有请他在沙发上坐,而且这沙发是全家最精致的一件家具,每次见他往上面一躺,还把靴子放在漂亮的软垫上,她们就心疼得不得了。可是她们谁也没有这个勇气出来阻拦他。有一次,他说幸亏他一躺下就睡着,否则一帮女人像一群母鸡似的不停地唠叨,会使他发疯的。大家一听,更不敢阻拦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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