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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第四十二章

  思嘉生了一个女儿。小家伙不大,头上光秃秃的,丑得像只没毛的猴子。她长得像弗兰克,真是可笑。父亲特别疼爱她,只有他才觉得女儿有几分好看。不过邻居们出自好心,都说小的时候丑,长大了就漂亮了,小孩子都是这样。女儿取名爱拉·洛雷纳,爱拉是为了纪念外婆爱伦,洛雷纳是当时女孩子最流行的名字,正如生了男孩子取名罗伯特·李,或叫“石壁杰克逊”,黑人生了孩子就叫亚伯·林肯,或者叫“解放”。

  这孩子是在一个星期的中间出生的。当时亚特兰大气氛紧张,人心惶惶,觉得大难临头。一个黑人夸耀说他强奸了一个白种女人,于是就被抓起来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审判,三K党就冲进监狱,悄悄把他绞死了。三K党这样做,是为了使这个尚未暴露姓名的不幸的女人不必到公开的法庭上去作证。这个女人的父兄就是把她杀了,也不会让她抛头露面,去宣扬自己的耻辱。因此市民们认为把这个黑人绞死似乎是一个合乎情理的解决办法,实际上这也是惟一可行的体面的解决办法。但是军事当局却大发雷霆,他们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不愿意当众作证。

  军队到处抓人,声言即使把亚特兰大所有的白人男子全都关进监狱,也要把三K党消灭干净。黑人很害怕,很不满,低声抱怨说要放火烧白人的房子进行报复。谣言满天飞,有的说北方佬抓住肇事者要统统绞死,有的说黑人要集体暴动,反对白人。老百姓关门闭户,待在家中,男人们也不敢去上班,怕把妻子儿女留在家里无人保护。

  思嘉身体虚弱,卧床休养,默默地感谢上帝,艾希礼头脑清楚,没有参加三K党,弗兰克年纪太大,而且没有精神,所以也没有参加。否则老嘀咕北方佬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出动,把他们抓起来,那有多么可怕呀!现在的情况就够糟的了,三K党里那些没有头脑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能暂时不添乱,不这样刺激北方佬呢?说不定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被奸污。说不定她只是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而许多人却可能因为她而送命。

  气氛十分紧张,就好像看着一根点燃的导火线慢慢向一桶炸药烧去。在这种气氛下,思嘉很快恢复了体力。她那充沛的精力曾帮她在塔拉渡过难关,现在又在发挥很大的作用。生下爱拉·洛雷纳不到两周,她就能坐起来,还责怪女儿不爱动。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就下地了,她还说非要去照料厂子不可。厂子没有人管,因为休和艾希礼都不敢整天把家眷扔下不管。

  然而她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弗兰克刚刚做父亲,非常得意,就鼓足勇气禁止思嘉外出,因为外面情况很危险。思嘉本不必为此事着急,她可以不予理睬,径自出去办事就是了,可是弗兰克已经把她的马和车放在车房里,而且发了话,除了他本人以外,谁也不准动用。更糟糕的是在思嘉卧床的时候,弗兰克和嬷嬷在家里耐心搜寻,把她藏的钱都挖出来了,而且在银行里存在了他的名下,因此思嘉现在连车也没法雇了。

  思嘉对弗兰克和嬷嬷大发雷霆,接着又软下来,苦苦哀求,最后她像一个得不到满足而急得发狂的孩子,整整哭了一上午。她虽然这么痛苦,却只听见人家说:“哎呀,宝贝儿!别耍小孩子脾气呀!”或者说:“思嘉小姐呀,你要是再哭啊,你的奶就要变酸了,孩子吃了是要肚子疼的哟!”

  思嘉气呼呼地跑出去,穿过后院,来到媚兰家里,扯着嗓子诉说她的委屈,声言就是走着也要到木材厂去,她要告诉亚特兰大所有的人,她嫁给了一个多么坏的坏蛋,她可不能像个没有头脑的顽皮孩子,让人家耍着玩儿。她要带上一支手枪,谁威胁她,就打死谁。反正已经打死过一个人了,她想——的确很想——再打死一个。她要——

  媚兰本来连自家大门口都不敢出,听她说要这样干,简直吓坏了。

  “哎呀,你可不能冒险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活不成了。你可千万——”

  “我偏去!我偏去!我走着——”

  媚兰看着她,发现她不像是一个产后体弱的女人在撒泼。思嘉脸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决心要干的表情,和她父亲杰拉尔德·奥哈拉拿定主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媚兰对这种表情是很熟悉的。她伸出胳臂搂住思嘉的腰,搂得紧紧的。

  “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你那么勇敢,这几天艾希礼该到厂里去,我也没让他去。唉,亲爱的,我真糊涂!亲爱的,我会告诉艾希礼,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可以过来和你和皮蒂姑妈作伴,让他去上班——”

  思嘉自己也知道,当时艾希礼是不可能独自应付局面的,所以她就大声说:“你可不能这样干!他要是老惦记着你,去上班又有什么用?没有一个人不可恨!就连彼得大叔都不肯和我一起出去。可是我不在乎!我自己去。我要一步一步走着去,总能在什么地方找几个黑鬼干活儿——”

  “不行,不行!你可不能这样。你会出事的。听说迪凯特街上的棚户区有很多为非作歹的黑鬼,你还非得从那儿经过不可。让我想一想——亲爱的,答应我你今天什么事情也不做,让我想个法子。回家去躺会儿吧,你的脸色很不好。你要答应我。”

  思嘉由于生气,这时已经筋疲力尽,也就只好这样了。她无精打采地表示同意,然后就回家去了。家里人想与她和好,都被她顶了回去。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穿过媚兰家的矮树篱笆,一拐一拐地走进皮蒂姑妈的后院。显然他就是嬷嬷和迪尔茜所说的那种“无业游民”,媚兰小姐在街上碰见就把他们接到家里,让他们住在地窖里。

  媚兰这所房子有三间地下室,过去两间给用人住,一间放酒。现在迪尔茜住着一间,另外两间住的是破衣烂衫的可怜的过路人,川流不息。除了媚兰,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只有她知道是在哪儿碰上他们的。也许那两个仆人说的是对的,她的确是在街上碰见他们的。不过既然有些重要人物和不那么重要的人物到她的小客厅里来,不幸的人们也就可以到她的地窖里来,吃点东西,睡一觉,带上点吃的,再赶路。到这里住宿的,一般都是过去南部联盟的兵,他们粗鲁,没有文化,无家可归。他们也没有亲人,到处流浪,寻求工作。

  在这里过夜的还常常有面色黝黑、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带着一大群金黄头发、默不作声的孩子。这些妇女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丢掉了农场,正在到处寻找失散的亲人。令人吃惊的是附近有时也出现外国人,他们不会讲或者只会讲一点英语,他们是听了花言巧语,以为南方的钱好挣,才到这里来的。有一天,一个共和党人在这里过夜。至少嬷嬷非说他是个共和党人,她说共和党人她能闻得出来,就像马能闻出响尾蛇一样。可是谁也不相信嬷嬷说的这一套,因为大家觉得媚兰慈爱也会有个限度。至少大家希望如此。

  那陌生人走进后院时,思嘉正坐在侧面的回廊上,怀里搂着小女儿,在十一月微弱的阳光下晒太阳。思嘉一看见他就想:“是的,他一定是媚兰的那帮瘸腿狗。他还真是个瘸子呢!”

  这个人装着一条假腿,走起路来和威尔一样,一拐一拐的。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头发已经脱落,头皮红得发亮,看上去很脏,灰白胡子长得可以塞到腰带底下。他满脸皱纹,面无表情,看上去六十开外,但身体还不显得衰老。此人其貌不扬,虽然装了假腿,走起路来却和长虫一样快。

  他上了台阶,朝思嘉走来,还没讲话,思嘉就发现他鼻音很重,带卷舌音,这在平原地带是很少见的,因而断定他是在山里长大的。他虽然衣服又脏又破,却和大部分山里人一样,有一种沉静而高傲的神气,决不容许别人冒犯。他的胡子上有嚼烟叶的口水,嘴里含着一大团烟叶,显得脸都有些变了形。他的鼻子又窄又高,两道眉毛又粗又弯,耳朵上长了很多毛,和山猫的耳朵一样。一道眉毛下边是一个空洞,腮帮子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形成一条对角线,一直插到胡子里。另一只眼睛很小,冷淡而无光,那是一只呆板无情的眼睛。在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支沉甸甸的手枪,很显眼,破靴子的口上还露着一把单刃猎刀的刀柄。

  他冷冰冰地回敬了思嘉一眼,隔着栏杆啐过一口痰来,这才开始说话。他那只独眼中有一种鄙视的眼光,但不是鄙视她个人,而是针对整个女性。

  “威尔克斯小姐让我来给你干活,”他简短地说。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好像不习惯于说话,说得很慢,很费劲。“我叫阿尔奇。”

  “对不起,我没有活儿给你干,阿尔奇先生!”

  “阿尔奇是我的名字。”

  “请原谅。那你姓什么?”

  他又啐了一口痰。“这不干你的事,”他说。“你就叫我阿尔奇吧。”

  “你姓什么我不管!我没有活儿给你干。”

  “我看是有活干的。威尔克斯小姐听说你要像个傻瓜似的到处乱跑,非常担心,所以派我来给你赶车。”

  “是吗?”思嘉说。此人说话如此无礼,媚兰多管闲事,都使她感到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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