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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


  抬棺材的人最后把棺材放在墓穴旁,站在一边,活动活动发疼的手指。艾希礼、媚兰和威尔依次来到墓地,站在奥哈拉家三姐妹的身后。比较亲近的邻居挤了进来,其他人站在砖墙外面。思嘉头一次和这些人见面,对这么多人来送葬有些惊讶,也很感动。交通工具有限,来的人就算很多了。总共大约有五六十人,有些人是远道而来的,思嘉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得到消息,及时赶来的。有些是全家带着黑奴从琼斯博罗、费耶特维尔和洛夫乔伊赶来的。许多小农场主从河那边赶了很远的路来参加葬礼,在场的还有几个从山林和沼泽地来的穷苦人。沼泽地的男人都是细高个子,留着长胡子,身穿粗毛外衣,头戴浣熊皮帽,长枪随便挂在胳臂上,口里含着烟叶。他们的老婆也都来了,这些女人光着脚站在松软的红土地上,下嘴唇上沾满了烟末。她们戴着遮阳帽,脸色发灰,仿佛得了疟疾,但是都干干净净,浆过熨过的印花布衣服显得发亮。

  左邻右舍是全体出动了。方丹老太太面容憔悴,脸色发黄,像是一只掉了毛的鸟,倚着手杖在那里站着。在她身后是萨利·芒罗·方丹和年轻的方丹小姐。她们小声恳求老太太,甚至拽她的裙子,想让她坐在矮墙上,可老太太就是不肯坐。老太太的丈夫,人们管他叫老大夫,没有在场。他已经在两个月之前去世了,从那时起,许多生活的乐趣就从老太太的眼睛里消失了。凯瑟琳·卡尔弗特·希尔顿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这倒也合适,因为眼前这场悲剧,她丈夫也是有责任的。她戴着一顶褪了色的遮阳帽,低着头。思嘉看见凯瑟琳的细纱长裙上挂着油渍,手上长了黑斑,也不干净,指甲盖底下都是泥,这使思嘉感到惊讶。现在的凯瑟琳已经失去了上流社会的风度。她穷了。不仅如此,她贫困潦倒、无精打采、邋邋遢遢、无可奈何地混日子。

  “她不定哪一天就会嚼烟末了,说不定她已经嚼上了。”思嘉想到这里,感到惊恐不安,“我的天哪!真是今非昔比啊!”

  她打了一个冷战,连忙把眼光从凯瑟琳身上移开,因为她意识到上流社会与穷百姓之间的距离是微乎其微的。

  “我就是能干,”思嘉这样想。她又想到南方投降以后,她和凯瑟琳是在同样的条件下干起来的,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我干得不错,”她一面想,一面仰起脸来,露出了微笑。

  她这微笑只笑了一半便收敛起来,因为她注意到塔尔顿太太正在瞪着大眼看她。塔尔顿太太眼圈都哭红了,她用责备的目光瞪了思嘉一眼以后,又把目光转到苏伦身上,她那极度愤怒的眼神说明苏伦要倒霉了。在她和她丈夫身后站着塔尔顿家的四个姑娘,她们的红头发对眼前这严肃的场合是不适宜的,她们那红棕色的眼睛和欢蹦乱跳的小动物的眼睛一样,又精神,又让人害怕。

  过了一会儿,艾希礼站出来,手里拿着卡琳的旧经书《忠诚福音》。这时大家都不再走动,帽子都摘了,两手交叉着,连裙子的窸窣声也听不见了。艾希礼低着头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得他那一头金发闪闪发光。人群中间没有一点声音,微风吹过木兰的枝叶发出的窃窃私语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远处一只模仿鸟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哀鸣,让人难以忍受。艾希礼开始读祈祷文,所有的人都低头听他用洪亮而有节制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读那简短而庄重的经文。

  “啊!他的声音多好听啊!”思嘉想着,喉咙里感到一阵哽咽。“如果说一定得有人主持爸爸的葬礼,我倒愿意让艾希礼来主持。我宁可让他主持,也不让一位牧师来主持。我宁愿让他也不愿让一个生人来掩埋父亲的遗骨。”

  艾希礼该读炼狱里的灵魂一节了,这一节也是卡琳作了记号让他读的,但是他突然停下来,把书合上了。只有卡琳注意到他没读这一节,她感到不解,就抬起头来,只见艾希礼接着读起了主祷文。艾希礼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在场的人有一半没有听说过炼狱,而那些听说过炼狱的人如果发现他暗示像奥哈拉先生这样的好人也没有直接进入天堂,即使是在祈祷文中作这种暗示,也会认为他是进行人身攻击。因此,他尊重大家的意见,把炼狱这一节省略了。大家热情地跟着他读主祷文,但是在他开始读“万福马利亚”的时候,大家的声音逐渐减弱,以至于完全沉静下来,使人感到尴尬。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篇祈祷文,于是偷偷地交换眼色,只有奥哈拉家的小姐们,媚兰,还有几个仆人跟着说:“请为我们祈祷,现在以及将来我们死的时候都为我们祈祷。阿门。”

  艾希礼抬起头来,站了一会儿,不知如何进行下去。邻居们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同时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得随便一点,等着听长篇讲话。大家都觉得仪式还得继续下去,谁也没想到他主持的这天主教祈祷仪式就要结束了。这里的葬礼一向拖得很长。卫理公会和浸礼会的牧师主持葬礼,没有固定的祈祷文,而是根据情况需要边想边说,而且一般都要说得所有送葬的人落泪,死者家属中的妇女嚎啕大哭。为亲密的朋友举行的葬礼,如果只读几篇简短的祈祷文就算完了,邻居们是会感到惊讶,感到难过,感到气愤的。这一点,艾希礼比谁都清楚。人们会把这件事当做饭桌上的话题谈上几个星期,老百姓会认为奥哈拉家的小姐们对父亲不够尊敬。

  所以,艾希礼很快看了卡琳一眼,表示歉意,接着就又低下头,背诵起圣公会葬礼祈祷文来了,他曾多次在“十二橡树”村用这篇祈祷文给奴隶们送葬。

  “我能使你复活,我能给你生命……无论何人……凡信我者,必将永生。”

  这篇祈祷文他也没有记得很清楚,所以他讲得很慢,有时甚至停下来,回忆下面应该怎么说。但是他这样一字一顿地说,却使得他的话更为感人。一直没有掉泪的人现在也开始掏手绢了。虔诚的卫理公会教徒和浸礼会教徒都认为这是一次天主教仪式,起初他们以为天主教仪式都是庄严肃穆,不动感情的,现在也改变了他们的看法。思嘉和苏伦都毫无觉察,还觉得艾希礼的话又入耳又动听。只有媚兰和卡琳意识到:一位虔诚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安息,为他举行的却是英国国教的葬礼。卡琳由于过分悲伤,看到艾希礼这样胡闹又感到非常伤心,只是没有出来制止。

  艾希礼讲完以后,睁大他那双悲哀的灰色的眼睛,环顾四周。接着他与威尔交换了个眼色,就说:“有谁想讲几句话吗?”

  塔尔顿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显得很紧张,可是没等她开口,威尔就吃力地迈步向前,站在棺材前面讲起话来。

  “朋友们,”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头一个出来讲话,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太狂妄了,因为我是大约一年前才认识奥哈拉先生的,而你们认识他已经二十年,或者二十多年了。但是我有一条理由:他要是能多活上个把月,我就可以叫他爸爸了。”

  人群里一阵惊讶。这些人都是很有教养的,不会悄悄地说话,但他们的脚交替挪动,眼睛转向卡琳。卡琳低着头站在那里。谁都知道威尔在默默地爱着卡琳。威尔看到大家都往那边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即将与苏伦小姐结婚,只等牧师从亚特兰大前来主持婚礼,我想我是有权第一个讲话的。”

  威尔的话还未说完,人群里就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发出了像蜜蜂嗡嗡叫的愤怒的声音。这声音里既包含着愤怒,也包含着失望。大家都喜欢威尔,都尊敬他,因为他为塔拉出了大力。大家也都知道他喜欢卡琳,因此当他们听到他要和左近最受人鄙视的人结婚的消息时,感到难以接受。善良的威尔怎么会和那个卑鄙可恶的小人苏伦·奥哈拉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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