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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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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这一夜,思嘉睡得很少。天亮以后,太阳从东边小山上的青松后面升起,她也从破床上起身,坐在窗口一张凳子上,用一只胳臂支着沉甸甸的头,往窗外看去,看见了打谷场,果园,还有远处的棉花地。一切都是那样清新、湿润、宁静、碧绿。她一看见那棉花地,她那痛苦的心就感到一定的安慰。虽然塔拉的主人已经故去,在清晨看得出这地方是有人爱护的,是有人精心照料的,是平静的。矮矮的木鸡舍外面糊着一层泥,免得让耗子和鼬鼠钻进去,而且用白粉刷得干干净净。用木头盖的马厩也是这样。 园子里种着一行行的玉米、又黄又亮的南瓜、豆子、萝卜,没有一点杂草,四周是橡树枝条做成的篱笆,显得整整齐齐。果园里没有杂乱的树丛,一行行果树下面只有雏菊在生长。绿叶遮掩下的苹果和长满绒毛的粉红桃子,在闪烁的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再往远处看,弯曲成行的棉花在清晨金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片绿色,纹丝不动。成群的鸡鸭正漫步向田里走去,因为在那新耕的土地里可以找到最美味的虫子和蜒蚰。 思嘉知道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威尔,因此心里充满了殷切的感激之情。她虽然对艾希礼是一片忠心,也不认为艾希礼为这兴旺景象作了多少贡献,因为塔拉的兴旺不是靠一位种田的贵族,而是靠一个热爱土地的“小农”的辛勤劳动。眼下农场只有两匹马,远没有昔日那样气派。当年草场上到处是骡子、骏马,棉花地和玉米地一眼望不到边。不过现有的这一部分也还是不错的,那大片荒地等将来日子好了还可以开垦嘛,休耕一段时间,还会更肥呢。 要说威尔干的活,还不限于种了几英亩地。他制服了佐治亚州种田人的两个死敌:靠种子繁殖的松树和一蓬蓬杂乱的黑莓。他们没有悄悄地侵入花园、牧场、棉田、草地,也没有在门廊附近肆意滋生。佐治亚州有无数农场,却很少见到这种情况。 思嘉想到塔拉差一点就变成一片荒野,心里感到一阵后怕。幸亏她和威尔两个人干得不错。他们顶住了北方佬的侵犯,也挡住了大自然的掠夺。最使她感到宽慰的是威尔已经告诉她,等到秋天棉花收进来以后,她就不必再寄钱了,除非贪婪的北方佬看上了塔拉,非要课以重税不可。她知道,要是没有她的帮助,威尔的日子会是很艰难的,但她佩服而且敬重他那种独立的精神。过去他的身份是雇工,思嘉给的钱他都是接受的,可是现在他就要当思嘉的妹夫了,要当一家之主了,他就想靠自己努力了。的确可以说,威尔是上帝为她安排的。 头一天晚上,波克就把墓穴挖好了,紧挨着爱伦的墓。这时他手执铁锹,站在湿润的红土后面,等着过一会儿把土铲回去。思嘉站在他的身后,躲在一棵矮小的疙里疙瘩的雪松下面一小片树荫里。六月的清晨,灼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呈现出无数的斑点。她两眼望着别处,尽量不看面前那红土墓穴。吉姆·塔尔顿、小休·芒罗、亚历克斯·方丹和麦克雷老头儿最小的孙子,他们四个人用两块橡木板抬着杰拉尔德的棺木从房子里出来,沿着小路歪歪斜斜地慢慢走来。后面,隔着一段适当的距离,跟着一大群邻居和朋友,穿着破旧的衣服,默默地往前走。当他们来到花园里充满阳光的小路上的时候,波克把头靠在铁锹把顶上,哭起来。思嘉看到波克的头发,几个月前她去亚特兰大时还是乌黑发亮的,现在却已花白了,心里不禁感到惊讶。 思嘉感到有些疲倦。她托上帝的福,昨天晚上就把眼泪哭干了,所以现在她能站在那里,眼睛干干的。苏伦在她身后掉眼泪,这哭声使她难以忍受,要不是攥紧了拳头,真会转身在那发肿的脸上给她一耳光。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父亲的死是苏伦造成的,按理说,在对她不满的众位邻居面前,她应该克制自己的感情。那天早晨,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人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大家都默默地与思嘉亲吻,与她握手,悄悄地对卡琳甚至对波克说些安慰的话,看见苏伦,却像没这么个人似的。 他们认为,苏伦的过错还不止于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她还曾设法使父亲背叛南方。在当地那种严厉的封闭的社会里,这样做就等于背叛他们大家的荣誉。她打破了本地区在世人面前展示的牢固的联合阵线。她试图向北方政府要钱,这就和从北方来的冒险家和投靠北方的南方人站到一起去了,而这样的人比北方军的大兵还要遭恨。她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坚决支持联盟的家庭,出身于一个农场主的家庭,却投靠了敌人,从而给本地的各家各户带来了耻辱。 送葬的人一方面因为气愤而激动,一方面因为悲伤而沉闷,其中有三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是麦克雷老头儿,自从许多年前杰拉尔德从萨凡纳搬到这里,他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另一个是方丹老太太,她喜欢杰拉尔德,因为他是爱伦的丈夫。还有一个是塔尔顿太太,她对杰拉尔德比对别的邻居更亲近些,她常常说,当地只有杰拉尔德一人能分得出公马和阉马。 葬礼之前,在停放灵柩的客厅里,这三个人怒容满面,艾希礼和威尔一看这情况,感到有些紧张,就来到爱伦生前的办事房里商量对策。 “他们有人要数落苏伦,”威尔直截了当地说,一面说,一面把一根稻草咬成两段。“他们自以为有理由数落她。也许他们是有道理的。这一点,我管不着。可是,艾希礼,无论他们该说不该说,我们都不能赞成,因为我们是家中管事的男人。这样一来,就会出麻烦。谁能不能想个法子,别让麦克雷老头讲话,他聋得像个木头桩子,他要是讲起来,谁阻止他,他也听不见。你知道,方丹老太太要是唠叨起来,天底下谁也没法让她停下来。至于塔尔顿太太,你没看见吗,她每次见到苏伦,红眼珠子不停地转。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他们要是说些什么,我们就非得顶他们不可。即使不和邻居顶嘴,现在我们这里的麻烦事也够多的了。” 艾希礼叹了口气。他非常担心。对于邻居们的脾气,他比威尔更了解。而且他知道,在战前,邻居之间的争吵,甚至互相开枪,多半是因为送葬者要对着死者的灵柩讲几句话这种习俗而引起的。送葬者一般都是说些赞美的话,但也不尽然。有时说话者的本意是要表示极大的尊敬,而死者的亲属过于敏感,却产生了误会,因此棺材上面刚填完最后一锨土,接着就出现了麻烦。 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这两个地方的卫理公会牧师和浸礼会牧师都表示愿意来帮忙,但是都被婉言谢绝了。既然没有牧师,就由艾希礼拿着卡琳的《忠诚福音》来主持仪式。卡琳信奉天主教,比她的姐妹们更为虔诚,对于思嘉没有想到从亚特兰大请一位牧师来非常不满。后来人们提醒她,等以后有牧师来主持威尔和苏伦的婚礼时,还可以到杰拉尔德坟上去祈祷一番,这才使她的气消了一点。就是她反对请附近的新教牧师,而把仪式交给艾希礼来主持,她还把书中该读的段落作了记号。艾希礼在这位老秘书的帮助下可以主持仪式,但他深知自己肩负着防止出麻烦的重任,同时也了解老乡们的火爆脾气,不知如何主持才好。 “真没办法,威尔,”艾希礼一面抓着光亮的头发,一面说。“我既不能把方丹老太太和麦克雷老头儿打倒在地,也不能捂住塔尔顿太太的嘴不让她说话。他们起码也会说苏伦是个杀人犯,是奸细。要不是她,奥哈拉先生是不会死的。这种对着死者说话的习俗真是要命。这是一种野蛮的作法。” “你听我说,艾希礼,”威尔慢条斯理地说。“我今天决不让任何人议论苏伦,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你等着看我的吧。你念完了经书,作完了祈祷,说‘谁想讲几句话吗’,这时你就看一看我,我就头一个出来讲话。” 思嘉呢,她看着那几个人抬着棺材勉强进了小门,来到墓地,她却没有想到仪式之后会出什么麻烦。她心情非常沉重,觉得父亲这一入土,意味着她与往昔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之间的纽带又少了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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