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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琼玛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个绰号蟋蟀的卫兵朋友必须及早抓住时机,瞒住别的弟兄,把从院子通垒墙底下地道的铁门的锁打开,然后把钥匙重新挂到警卫室的钉子上去。牛虻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就得锉断窗上的铁条,拿衬衣撕成布条,编成一条绳,把自己从塔楼里缒到院子东面的宽阔垒墙上。他趁哨兵向别处瞭望的时候,可以沿那墙头一路用手和膝头爬过去,要是哨兵转过身来,那就得紧贴着墙头伏下来。

  院子的东南角上有个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小塔楼,被一丛浓密的常春藤勉强支持在那儿,但好些大石块已经崩下来,落在里边的院子里靠墙堆积着。从小塔楼上,他可以攀着常春藤踏着那堆石头爬到院子里,然后轻轻推开那已经开了锁的门,循着甬道走进一条相通的地道里去。几世纪之前,那条地道是由堡垒通到邻近小山上一座塔楼的秘密走廊,但它现在已完全废弃,而且有好几处地方已被崩陷下来的岩石堵塞了。

  除了那些私贩子,没有人知道那山坡上有个掩蔽得十分隐秘的洞穴,是他们掘开来跟那地道相通的;也从来没有人怀疑那堡垒的墙脚底下会常常有违禁的货物贮藏到几个星期之久,却害得那班海关查缉人员到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山民家里去白白搜查。牛虻可以从这洞口爬上小山,然后在黑暗中摸到另外一个隐僻地方去,玛梯尼和一个私贩子会在那儿等他的。这计划中的重大困难之一,就是要在晚间巡查开始以后找开锁的机会,但那机会并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遇到天气很好的夜晚,从窗口缒下来时也要被哨兵发觉,因而有极大的危险。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可望成功的好机会,就绝不能错过了。

  他坐下来,吃了些面包。这次的面包至少不像其余的牢饭那样使他厌恶,同时他也不得不吃点东西来维持他的气力。

  他最好是躺一会儿,想法打一个瞌睡,因为,不到十点钟就动手锉是不安全的,而且他还有一场辛苦的夜工呢。

  这样看来,神父是有意思要放他逃走的!那倒还像当初的神父。但是他,就他自己这方面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的。无论什么做法都比那样好!如果他能够逃走,应该由他自己和他的同志们做出来,绝不要沾教士们的恩惠!

  多热啊!一定要打雷了;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了。他在那草荐上不住地翻来覆去,一会儿把那扎着绷带的右手放到头底下枕着,一会儿又把它抽出来。那一只手烧痛得多么厉害啊!而且所有的旧创都开始痛起来了,一种麻木而持续的隐隐作痛。出了什么岔子了吗?啊,荒谬!这不过是因为雷雨天的关系罢了。他得睡一会儿,休息一下才好动手。

  八根铁条,而且全都是这么粗这么结实!还有几根铁条没有锉呢?一定不多了。他一定已经锉了好几个钟头了——无数的钟头了——是的,当然,所以他的臂膀会痛——而且痛得多厉害,一直痛到骨髓里了呢!但是他的肋骨也这么痛,不见得也是锉出来的吧;还有左腿上面那针刺一般、火烧一般的疼痛——难道也是因锉铁条而引起的吗?

  他惊醒了。不,他并没有睡着;他只是睁着眼睛在那儿做梦——梦见自己在锉铁条,其实一根也没有开始锉。窗上的铁条一根根竖在那儿,动也没动过,仍旧是那么粗那么结实。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他必须动手了。

  他从监视孔中望出去,看看没有人在窥探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锉子。

  不,他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并没有!这全是幻觉。他那肋骨上的疼痛是由于消化不良,或是受了寒,或是诸如此类的原因。牢里的饮食和空气这样恶劣,经过三个星期之后,这是不足为奇的。至于那浑身的酸痛和抽动,那一部分是由于神经的不安,一部分是由于缺少运动。是的,是这个道理,无疑的——缺少运动。多荒谬啊,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可是,他还是想要先坐一会儿,等那一阵疼痛过去再动手。那只要一两分钟就会过去的。

  谁知一坐下来倒更难受了。因为一坐定他就只得受那疼痛的煎熬,他的脸恐怖得变成灰白了。不,他必须站起来,立刻开始工作,把疼痛摆脱。因为感不感觉到痛,应该凭他的意志决定的;现在他的意志不要感觉到痛,而是要竭力把它挡回去。

  他又站起来,对自己大声清晰地说:“我并没有害病,我没有工夫害病。我得去锉那些铁条,我绝不能害病。”

  接着他就动手锉起来。

  十点一刻——十点半——十点三刻——他锉了又锉,那铁条上每一下刮擦的声音都仿佛是有人在锉他自己的骨头和神经似的。“真不知道究竟哪一样先锉断呢,”他微笑着对自己说,“是我呢,还是铁条?”他又咬紧牙关继续锉下去。

  十一点半了。他还是在那儿锉,只是他的手已经僵了,肿了,快要拿不住锉子了。不,他不敢停手休息,只怕一停手,就再没有勇气重新开始工作了。

  那个哨兵在门外走动,他那马枪的枪托打门楣上擦过去。牛虻停下来,向周围看了一下,锉子仍旧在他那只举起的手里。他已经被发觉了吗?

  一颗小球从监视孔里丢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放下锉子,弯下身去捡起,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团子。

  沉下去,沉下去,多深啊,黑沉沉的波浪正在冲击他——又发出了那样的吼叫!

  啊,对了!他只不过是弯下身去捡那纸团子罢了。他有些眩晕;好多人弯下身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他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并没有!他捡起了那纸团子,拿到光亮的地方,不慌不忙地把它摊开来。

  不论发生什么事,今晚必须逃出来;蟋蟀明天就要调到别处去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撕毁了那张纸,和他对付以前那张一样,然后又拿起锉子回转去工作,那态度是顽强的,闷声不响的,拼着死命的。

  一点钟了。他已经锉了整整三个钟头了,八根铁条已经锉断了六根。再锉断两根,那么,就可以爬了……

  他开始记起以前几次那可怕的病症发作时的情景来。最近的一次就是新年那一次;他一想起那一连串的五个夜晚就不禁颤抖起来。但那一次的发作,并不像现在这样的突兀;他从来不曾料想它会来得这样使人措手不及。

  他丢下了锉子,盲目地伸出两手,在极端绝望中做起祷告来了。这是他自从变成无神论者以来的第一次祷告——向着任何东西——向着虚无——向着一切东西祷告!

  “不要在今夜!啊,让我明天再病吧!明天我是情愿忍受一切的——只是不要在今夜!”

  他用两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再一次拿起锉子,再一次回去工作。

  一点半了。他开始锉那最后一根铁条了。他那衬衫的袖子已经被他咬成了破布;他的嘴唇上面沾着血,眼前是一片红雾,汗水从额上涔涔淌下来,他却还在那儿锉,锉,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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