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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这是打在他脸上的又一记耳光!难道连一点点骄矜和一丝丝自尊都不给他留下了吗?他总算忍受过一个人所能忍受的一切;他的心曾被人家拖到污泥里,给过路人践踏过;他的灵魂已经没有一处不是别人的轻视所打上的烙印,没有一处不是别人的嘲弄所划上的伤痕。现在呢,连他从路上拾来的这个吉卜赛姑娘——连她的手里也拿起鞭子来了。

  沙顿在门外呜呜地叫,牛虻站起身把它放进来。那只牧羊狗冲向他的主人,显出它往常那样狂热的高兴,但它很快就看出来已出了岔子,便在他身边的地毯上躺下来,将一个冷冰冰的鼻子伸到他那漫不经心的手里去。

  一小时之后,琼玛来到门前。她敲了门没有人答应,因为碧安珈看看牛虻不想吃晚饭,已经溜出去看邻家的厨子去了。她并没有带上门,也没有熄灭穿堂里的灯。琼玛等了一会儿,决计闯进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牛虻;因为贝莱那边有重要的口信来,她想跟他说句话。她敲了敲书房的门,只听见牛虻在里面答应:“碧安珈,你可以走开了,我不需要什么东西。”

  琼玛轻轻地推门进去。房里一片漆黑,可是她进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射了进来,看得出牛虻独坐在那儿,把头垂在胸口上,躺在他跟前的狗已经睡着了。

  “是我。”她说。

  他惊醒过来。“琼玛……琼玛!啊,我多么巴望你啊!”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在她的跟前跪下来,把他的脸埋到她的裙裾里。他的整个身子发出一阵痉挛似的颤抖,使人看了比见他流泪还要难受。

  她寂然不动地站着。她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一点也没有。这是再惨不过的事情。她宁愿自己死了来解除他的痛苦,然而她只能消极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在这一刹那间,只要她敢俯下身子,伸出臂膀去搂住他,把他紧紧偎贴着自己的心,卫护着他——哪怕是用她自己的肉体去卫护——使他从今以后不再遭受一切祸害和委屈,那么,他一定就会重新变成她的亚瑟,那时天就一定会亮起来,一切阴影都会消失掉。

  啊,不,不!他怎么能忘掉这一切呢?把他推到地狱里去的不正是她——用她自己的右手打他耳光的不正是她?

  她错过了这一刹那了。牛虻已经匆匆地站起来,走到桌旁坐下,一面用一只手遮掩着他的眼睛,一面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把它咬破似的。

  不久他抬起头来,静静地说:

  “我恐怕使你吃惊了。”

  她向他伸出双手。“亲爱的,”她说,“难道我们现在的友情还不能使你对我有点信任吗?你到底有什么痛苦?”

  “那只是我自己私人的痛苦。我想你是不必为它担心的。”

  “听我说,”她说着,双手拿住他的一只手,想要压住那痉挛的颤抖,“我并不想干预我不应该干预的事情。可是现在,既然你已经自愿地这样信赖我,你又何妨对我多信赖一点——就当我是你的姊妹一样。你那脸上的假面具尽管不妨继续保持,如果这对你有什么安慰的话。可是为了你自己,你切不可在灵魂上也戴上一副假面具呀!”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你必须对我忍耐些,”他说,“我怕我是一个毫不足取的兄弟啊。可是,你只要知道——这一星期以来我几乎要发疯了。又跟我在南美的时候一样。恶魔已经钻进了我的身体,而且……”

  “我能不能替你分担一些痛苦呢?”她终于低声说。

  他的头直沉到她的臂弯里去:“上帝的手是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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