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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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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正站在镜前细心戴上他的胡须和假发。 “明天早晨,我跟那些香客一起走。后天我就要装病留下来,找到一个牧人的茅屋里去待一下,再抄近路翻过山。不等你到那儿我就先到了。晚安!” 教堂钟楼上的大钟正敲十二点,牛虻向那个充作香客临时住所的大仓房门口窥探了一下。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大部分都在大声打鼾,空气又闷又浑浊。他厌恶得有些发抖,急忙缩退回来;到那里面去休想睡得着觉;他宁愿在外面逛一会儿,再去找个棚子或是干草堆,至少总要干净些,也安静一点。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深紫色的天空正挂着一轮满月。他漫无目标地在街上游荡,一路回想着早晨的情景,心里觉得凄凉,深悔当初不该答应陀米尼钦诺到布列西盖拉城来开会。要是他一开头就声明这个计划太危险,那就一定选择了别的地方,他跟蒙泰尼里就都省得演那一场可怕的滑稽戏了。 神父改变得多么厉害了啊!只有他的声音还一点没有改变,还跟他常对自己叫“亲爱的”那个时候完全一样。 巡夜人的风灯在街道的那一头出现了,牛虻转身走进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胡同。他走了几步以后,发觉自己已经站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靠近了主教宫殿的左面厢房。月光在广场上泛滥着,四下看不见一个人影,但他发觉教堂的一个边门半掩着。一定是教堂看守人忘记把它关上了。本来是,这样的深夜时分,那种地方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他想,与其到那闷坏人的仓房里去睡,倒不如进里面去找一条长凳躺躺吧;明天早晨他可以趁看守人没有来的时候就溜出去;而且,即使有人发现了,也自然会当他是疯子狄雅谷,是在教堂角落里祈祷的时候被人家关在里边的。 他在门旁倾听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进去,他虽然瘸了腿,却还能保持着无声的脚步。月光从窗子里倾泻进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铺上一条条宽阔的光带。尤其在祭坛所在的内殿,每一件东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白昼一样。在祭坛前面的台阶上,蒙泰尼里主教正光着头,合着手,独自跪在那儿。 牛虻急忙退到阴影里去。他是不是应该不等蒙泰尼里看见就溜出去呢?这无疑是最聪明的办法——也许是最仁慈的办法。但是,他又何妨略微走近些——再看一看他那神父的脸呢?现在群众已经散了,用不着再演早上那种丑恶的喜剧了。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而且无须乎让神父看见自己,他可以轻轻悄悄地走上去看——就看这一次,然后他仍旧回去干他自己的工作。 他躲在那些大柱的阴影里,悄悄地挨近了内殿的栏杆,在紧靠祭坛的旁门口停下来。主教的宝座投下一条很阔的阴影,尽够给他作掩蔽,他就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蹲了下来。 “我的可怜的孩子!啊,上帝,我的可怜的孩子!” 那断续的低语里充满着无穷的绝望,牛虻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接着是一阵深沉而惨痛的、无泪的呜咽,只见蒙泰尼里正绞扭着双手,正如一个人肉体上受到莫大的痛苦一样。 他料想不到情形竟会糟到这个地步。往常他痛苦地安慰自己:“我用不着再烦恼,那创伤是早已治好的了。”现在隔了这么多年,那个伤疤又在他的眼前赤裸裸地揭开了,他看见它仍旧在流血。可是现在如果他想最后把它治好,又是多么容易啊!他只要举起手来——只要跨上一步,说:“神父,我在这儿!”还有那琼玛,一头乌黑的头发中间那么一绺白发。啊,只要他能够宽恕!只要他能够从自己的记忆里面剜去那一段曾经给它深深打上烙印的经历——那个拉斯加,那片甘蔗地,那个杂耍班!他愿意宽恕,渴望宽恕,但同时却又知道这是毫无希望的——因为他不能宽恕,也不敢宽恕:天下再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 最后蒙泰尼里站起来,划了十字,转身离开祭坛。牛虻再往阴影里后退一步,吓得簌簌抖起来,生怕被蒙泰尼里看见,生怕自己的心脏的搏动要被他听见;这样紧张了一会儿,才舒了一口长气,放了心。蒙泰尼里已经打他身边走过去了——近到他那淡紫色的长袍擦着了他的面颊——已经走过去了,并没有看见他。 没有看见他……啊,他是干什么来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啊——这是一刻千金的机会啊——他竟把它错过了!他猛然惊起,踏进光亮里面去。 “神父!” 他的声音震荡着,沿着拱形的屋顶渐渐消失,使得他自己充满了疯狂的恐惧。他又缩回到阴影里。蒙泰尼里站在圆柱的旁边,一动也不动,睁大了眼睛,倾听着,充满死亡的恐怖。牛虻不知道那一阵沉寂延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刹那,也许经过了无尽长的时间。突然一阵震动,他恢复知觉了。蒙泰尼里摇晃着身子,仿佛就要栽到地上去,他的嘴唇开始翕动,起先还听不出声音。 “亚瑟!”他的低语终于听得出来了,“是的,那水是深的……” 牛虻走上前去。 “饶恕我,主教大人!我还当是这儿的一位教士呢。” “啊,你就是那香客吗?”蒙泰尼里立刻恢复了他的自制力,虽然牛虻看见他手上的蓝宝石在那儿闪闪颤动,知道他还是在抖。“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的朋友?夜深了,教堂晚上是不开门的。” “如果我已经犯了过错,主教大人,请你饶恕我。我看见门开在那儿,就进这儿来祷告,后来看见大人在默念,我还以为是一位教士,我就等着他,想请他给我这个十字架祝福。” 说着,他擎起了他从陀米尼钦诺那儿买来的那个小小的锡十字架。蒙泰尼里接到手中,重新走进内殿,把它在祭坛上放了一会儿。 “拿去吧,我的孩子,”他说,“你放心吧,因为上帝是和蔼而又仁慈的。你上罗马去,请求上帝的使臣——圣父——给你祝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下头接受了他的祝福,这才慢慢地转身走开。 “等一下!”蒙泰尼里叫着。 他正一手扶着内殿的栏杆站在那儿。 “你到罗马接受圣餐的时候,”他说,“请你为一个痛苦极深的人——一个灵魂上感觉到主的手很沉重的人祷告祷告。” 他的声音几乎是含着眼泪的,牛虻的决心有些动摇了。再有一刹那,他就一定会露出原形。但那杂耍班的情景又忽然涌上心头。他立刻记起自己正如那约拿①一样,是有可以愤恨的理由的。 ﹛① 《圣经》故事:约拿是希伯莱的先知,因为不服从上帝派他去反抗尼尼微人的命令,乘船逃到塔歇希去,上帝掀起了暴风雨,约拿就叫船上的水手把自己投入海中,以免别人遭殃。他一下海就被鲸鱼吞入肚中,经过三天三夜才吐出。他是《圣经》中反对而且怨恨上帝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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