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页 下页
六〇


  “一个悔……悔……悔罪的强盗?可是警察方面怎……怎么样?”

  “啊,那不用担心!他在几年之前就服满划桨的苦役了,而且役满之后还到过耶路撒冷以及诸如此类的地方去拯救自己的灵魂。他是把自己的儿子当做别人误杀了,当时他很悔恨,就跑到警局去自首了。”

  “他很老吗?”

  “是的,但这是一把白胡须和一头白假发就可以装出来的。至于其他特点,证件上的叙述是跟你完全符合的。他是一个瘸腿的老兵,脸上也跟你一样有一道刀痕;再加上,他是个西班牙人——你要是碰到西班牙来的香客不就可以跟他们谈谈吗?”

  “我在什么地方和陀米尼钦诺碰头呢?”

  “你可以在十字路口——等会儿我们拿地图来指给你看——混在一群香客里面,只说你是在山里迷了路。等你到了城里,你就可以跟香客们一起上市场,那个市场就在主教住的那座宫殿的大门口。”

  “哎,他不是个圣人吗,怎么居然住起宫……宫殿来了?”

  “他只住一个厢房,其余的部分都做了医院。你记着:你们在那儿等主教出来赐福的时候,陀米尼钦诺就会挎着他的篮子过来对你说:‘你是一个香客吗,老爹?’你就回答他:‘我是一个不幸的罪人。’随后他会放下篮子拿衣袖擦擦脸,你就拿出六个斯库陀向他买一串念珠。”

  “当然啰,接下去他就会跟我约一个我们谈话的地点了,是不是这样?”

  “是的,当大家都张着嘴注视蒙泰尼里的时候,陀米尼钦诺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把会面的地址交给你。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可是你如果不喜欢这样,我们可以通知陀米尼钦诺另作安排。”

  “不,这就行了。只是那些胡须和假发必须装得像才好呢。”

  “你是一个香客吗,老爹?”

  坐在主教宫殿门前台阶上的牛虻,从他那乱蓬蓬的白发底下抬起头,用一种沙哑、颤抖、显然带着外国腔的声音回复了这句暗号。陀米尼钦诺把皮带从肩膀上卸下来,把那一篮圣物往台阶上一搁。那一大群农民和香客,有的坐在阶沿上,有的在市场上徘徊,都没有注意他们,但是他们为慎重起见,只敢断断续续地谈着话。陀米尼钦诺说的是一口本地腔,牛虻说的是不大连贯的意大利话,还夹杂着一些西班牙字眼。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出来了!”站在宫门口的人们嚷着,“大家站开些!主教大人出来了!”

  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

  “这儿,老爹,”陀米尼钦诺说着把一个用纸包着的小神像塞到牛虻手里,“请把这个也收下,你到达罗马的时候也替我祷告祷告吧。”

  牛虻把那东西塞进了怀里,这才回转头,看见那个身穿淡紫素绸法衣、头戴猩红帽子的人,正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伸出两臂给群众祝福。

  蒙泰尼里慢慢地走下台阶,人们拥上前去吻他的手。还有好些人跪下来,等他走过身边时拉起他那法衣的袍角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祝你们平安,我的孩子们!”

  牛虻一听到那清晰的银子般纯净的声音,连忙低下头来让那一头白发披到他脸上;陀米尼钦诺看见他手中的手杖在簌簌发抖,不禁暗暗钦佩:“好一个出色的戏子!”

  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子弯下身,把她的孩子从台阶上抱起来。“来呀,契柯,”她说,“主教大人会给你祝福,跟亲爱的主给孩子们祝福一样。”

  牛虻向前跨上一步,但又立刻停住了。啊,这太难受了!所有这一些外人——这些香客和山民——都能够走上去跟他说话,而他也愿意拿手按他们孩子的头①。也许,他会把那个农民的孩子叫做“亲爱的”,像以前他常常那么叫的一样……

  ﹛① 表示祝福。称为按手礼。﹜

  牛虻又在台阶上坐下去,把脸扭开去不看他。同时他又恨不得钻到一个角落里去塞住耳朵不再听到那声音!实在,这已超过了任何人所能忍受的限度了——他离得他这么近,只要伸出臂膀就可以碰着那只亲爱的手。

  “你不到屋子里去歇一下吗,我的朋友?”那柔和的声音说,“我怕你觉得冷吧。”

  牛虻的心停住了。一下子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觉得有一种难受的血的压迫,似乎要把他的胸膛胀开来,以后血又反冲回来,像在他全身里回荡、燃烧,他抬起头来。在他头上那双严肃而深沉的眼睛,一看见他的脸,突然变得非常和蔼,显出一种怜悯的表情。

  “朋友们,请让开一点儿,”蒙泰尼里向那一群人说,“我要跟他说句话。”

  那一群人窃窃低语着,慢慢让开去,牛虻仍旧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紧紧咬着牙关,两眼凝视着地面,随即觉得蒙泰尼里的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一定有过很大的痛苦,我可以给你帮一点儿忙吗?”

  牛虻默默地摇头。

  “你是一个香客吗?”

  “我是一个不幸的罪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