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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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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教士?哦,天,真的是一个教士!对啦,我忘记了,他们有不讨老婆的誓言,以及诸如此类的戒律。好吧,那我们来做做好事,就算那个孩子是他的侄儿吧。” “这些白痴!”亚瑟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地低声说,“可是,多承他们的好心,说我像你;我要真是你的侄儿才好呢……神父,你怎么啦?你的脸色这么白!” 蒙泰尼里一面站起身,一面用一只手压在额头上。“我有点儿头晕,”他用一种虚弱迟钝得有些奇怪的声音说,“也许今天早晨我在太阳下面晒得太久了。我要去躺一会儿,亲爱的;没有什么,不过中点儿暑罢了。” 亚瑟和蒙泰尼里在琉森湖①边勾留了半个月,就由圣哥达山峡②回到意大利。就天气来说,他们是很幸运的,好几次出去远游都非常愉快,只是初出发时所感到的那种魅力现在已经消失了。蒙泰尼里不断地被那“确切地谈一谈”的不愉快的念头烦扰着,因为他知道这次假期正是进行这个谈话的好机会。在埃维河的山谷中,他故意避免那些他们曾在木兰树下面谈过的话题;他想,对于亚瑟这样一个具有艺术气质的人,要是当他正在欣赏阿尔卑斯山风景的时候,就拿这些势必令人感到苦痛的谈话去破坏他的新鲜的喜悦,那未免太残酷了。 ﹛① 瑞士中部的重要湖泊,湖光山色相映,风景如画。一译卢塞恩湖。﹜ ﹛② 在罗纳河源头的阿尔卑斯山上。﹜ 后来到马蒂尼时,他从第一天起,就每天早晨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同他谈了。”而每天晚上又说:“我明天一定要同他谈了。”现在假期已经快完,他还是在不断地重复着“明天,明天”。他之所以不能开口,是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感觉阻挠着他,他感觉到事情将不会和从前完全一样,感觉到自己和亚瑟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他才突然明白,如果终于非说不可,那么现在是必须开口的了。当时他们留在鲁加诺①过夜,第二天早晨就要动身回比萨。至少他要探察一下,他这心爱的人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意大利政治漩涡中究竟已经陷溺得多深了。 ﹛① 瑞士与意大利边境附近一小镇。﹜ “雨已经停了,亲爱的,”太阳下山后他说,“我们要看这个湖,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出去走走,我要跟你谈一谈。” 他们沿着湖边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坐了下来。紧靠着他们身边,长着一丛挂满猩红果实的野蔷薇;一两球迟开的奶油色花朵依旧悬挂在一茎较高的枝条上,满含着雨水,哭也似的在那儿摇曳着。绿盈盈的湖面上,一只微微抖动着白色翅膀的小船,在润湿的微风中飘荡,那样子看上去显得很轻盈,很纤弱,就像是投在水面上的一簇银色的蒲公英。高踞在萨尔瓦多峰上一所牧人的茅屋的窗口,仿佛是一只睁开的金色眼睛。蔷薇花在九月的闲静白云底下垂着头,做着好梦。湖水在靠岸的鹅卵石中间泼溅着,喃喃低语着。 “在一个长时期里,这是我可以和你做一次安静的谈话的唯一机会了。”蒙泰尼里开始说,“你将回到你学校的功课和自己的朋友中去了;我呢,这一个冬天也会很忙。我想要彻底了解一下,往后我们彼此之间究竟应该怎样相处,所以,如果你……”他停了一下,用更慢的声音往下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够跟往常一样信任我,我希望你比在神学院园子里那个晚上说得更明确些,告诉我到底你参与这件事已经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亚瑟的眼睛看着湖的对岸,他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肯告诉我,我很想知道,”蒙泰尼里接下去说,“你是不是已经使你自己受了约束,由于宣过誓,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亲爱的神父。我并没有约束自己,但我是受约束的。” “我不懂你的话……” “宣誓有什么用呢?宣誓并不能约束人。如果你对一桩事情有了某种体会,你就被它约束住了;如果你没有那种体会,什么也不能约束你。”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桩事情……这种……体会,是无可变更的了?亚瑟,你对现在说的这些话有没有考虑过?” 亚瑟转过身子,直视着蒙泰尼里的眼睛。 “神父,你刚才问过我能否信任你。那你能不能也信任我?真的,要是我有什么该告诉你,我会把它告诉你的;可是关于这些事情多说是没有用处的。我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你对我所说的话,将来也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我必须跟随着我所看见的光明,走我自己的路。” 蒙泰尼里从花丛中摘下一朵蔷薇,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抛进水里去。 “你的话很对,亲爱的。是的,我们以后不再谈这些事情了。的确,话说多了确实没有什么帮助……好吧,好吧,咱们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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