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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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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他与人合伙在阿尔萨斯开了一家炼铁厂。工厂位于该省一个偏僻的地方,工人们都像煤黑子,个个一身臭汗,肌肉绷得紧紧的,听得见骨头嘎嘎响,没日没夜地拼命干,实际上都是为了满足娜娜寻欢作乐的需要。娜娜犹如熊熊烈火,吞噬掉一切,包括斯泰内做投机生意获得的利润和工人们辛勤劳动的果实。这一次,娜娜彻底榨干了斯泰内,连骨髓都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空的皮囊,流落街头,再也想不出骗人的新花招。 他的银行倒闭的时候,他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想到要进警察局就浑身发抖。他被宣告破产了,这个曾经经手千百万法郎的银行家,如今听到一个钱字就吓得目瞪口呆,像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一天晚上,他在娜娜家哭哭啼啼,向她借一百法郎,准备支付女佣的工钱。这个在巴黎到处劫掠达二十年之久的可怕家伙,落到今天的下场,娜娜见了,既觉得可怜,又感到开心,便拿出一百法郎给他,说道: “你知道,这一百法郎我送给你算啦,真有意思……听我说,小宝贝,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靠我来供养你,该找点别的营生干干才是。” 紧接着,娜娜又开始吃拉·法卢瓦兹了。拉·法卢瓦兹早就盼望毁在娜娜手里,以便一举成名,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风流人物。他缺少的就是这个,需要一个女人使他成名才行。那样两个月之内,整个巴黎都会知道他了,他的名字会见诸报端。实际上六个月就足够了。他继承的遗产是土地、牧场、森林和庄园。这些他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很快卖光了。娜娜每口吃掉四五十公亩。 在阳光下瑟瑟抖动的树叶,成熟的大片小麦,九月金黄的葡萄园,高及牛腹的牧草,这一切都像投进了无底洞,被吞没了。甚至还有一条小河、一座石膏矿和三座磨坊,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娜娜像一支入侵部队或一大群蝗虫,她所过之处,足以把一个省劫掠精光。她小巧玲珑的脚踩在哪块土地上,哪块土地就会变成焦土;她一个农庄一个农庄,一片牧场一片牧场地啃啮着拉·法卢瓦兹继承的遗产,样子是那样可爱,甚至连自己都没感觉到,就像在两餐饭之间,拿了一包糖衣杏仁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啃着一样。这样啃当然不打紧,因为啃的是糖。可是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只剩下一小片树林子了。 娜娜现出轻蔑的样子把它吞掉了,其实这根本不值得她张嘴巴。拉·法卢瓦兹一脸傻笑,吮着手杖头。债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连一百法郎收入都没有了,发觉自己不得不返回乡间,与古怪的叔叔一块生活。不过这算得了什么?他已经是风流人物,《费加罗报》上两次刊出过他的姓名呢。他向下翻的假尖领之间伸出一个瘦长的脖子,上衣嫌短,弯腰驼背,走路一扭一摆,像虎皮鹦鹉一样惊呼乱叫,装出一副蔫不唧的样子,活像一个没有感情而滑稽可笑的木偶,娜娜见了就来气,狠狠揍了他几下。 这时,福什里又回到了娜娜身边,是他表弟把他带来的。这个可怜的福什里,如今有个家了。他与伯爵夫人闹翻之后,落到罗丝手里。罗丝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一样享用。米尼翁只不过充当太太的管家的角色。这位新闻记者以主人的身份安顿下来之后,便常常对罗丝说谎,不过他欺骗罗丝时倒是小心谨慎,事事在意,装成渴望最终有个归宿的好丈夫。娜娜的胜利,就是把他弄到手,而且吃掉了他借朋友的钱创办的一份报纸。她并没有公开她与福什里的关系,恰恰相反,她宁愿把他当成一个不得不偷偷摸摸与她相好的男人。她每次提到罗丝,就说,“那个可怜的罗丝”。 那份报纸在两个月期间给她带来了实惠。她控制了外省的订户,把一切都抓在手里,从专栏到戏剧新闻栏;在把编辑部搞得无所适从,把经理部搞得四分五裂之后,她又突发奇想,要在公馆的一角建造一个冬季花园,所需费用吞没了印刷所。而且,这一切只不过是开了一场玩笑。米尼翁知道这件事之后,喜在心头,赶到娜娜的公馆,试图让她完全接受福什里。娜娜问他是不是想拿她开心: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只靠写文章、写剧本糊口,谁稀罕!这种蠢事,只有可怜的罗丝那种才华横溢的女人才肯干。说完这些,她突然起了疑心,担心米尼翁背后搞鬼,回去把这些话捅给罗丝,而且考虑到如今福什里除了给她做做广告,已毫无用处,便当机立断把他赶走了事。 但是,福什里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一起出色地耍弄过拉·法卢瓦兹那个傻瓜。当初,如果不是受到嘲弄那个傻瓜的乐趣的刺激,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想到重逢的。他们觉得是在演一场滑稽戏,故意经常当着他的面接吻,用他的钱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打发他去巴黎郊区买东西,以便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等他回来之后,又拿他取乐,肆意影射他,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天,在记者的怂恿下,娜娜打赌说她要给拉·法卢瓦兹一记耳光。当天晚上,她果然给了他一记耳光,并且继续打他,觉得挺有趣,挺开心,因为她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男人是多么怯懦。她把他叫作“巴掌柜”,经常叫他到自己面前来挨巴掌;几巴掌打下去,她的手掌就发红了,因为她还不习惯。拉·法卢瓦兹现出一副死相笑着,眼睛里含满了泪水。这种亲热的表示令他神魂颠倒,他觉得娜娜实在是个不平凡的女子。一天晚上,挨了几个巴掌之后,他兴奋异常地说道: “你应该嫁给我,知道不,嗯?咱俩在一起准开心!” 拉·法卢瓦兹不止是说说而已,他暗暗筹划着他与娜娜的婚事,渴望让巴黎大吃一惊。娜娜的丈夫,呵!多么潇洒!这可比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还荣耀哩!可是,娜娜狠狠地臭骂了他一顿。 “我嫁给你!……想得美!我如果一心想找个丈夫,早就找到了!而且准是个比你强二十倍的男人,我的宝贝……有一大堆男人向我毛遂自荐呢。不信你就和我来数一数:菲力普,乔治,富卡蒙,斯泰内,这就四个了,还不算其他你不认识的男人……他们都唱着同一个调子。我都不能对他们表示亲热,稍一表示,他们立刻就会唱起来:‘你嫁给我好吗?你嫁给我好吗……’”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就怒不可遏了: “哼!不,我不愿意!……难道我是为这种事生的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找个男人成天跟在背后监视自己,我会干这种事,就不是娜娜了……况且,那也太叫人恶心……” 说着,她吐了口唾沫,恶心得直打嗝,仿佛她看见世界上所有污秽的东西都摊开在她脚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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