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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这一切还只不过是可以公开讲出来的忧烦。伯爵不得不与愚蠢透顶的马卢瓦太太玩纸牌,忍受她满身的哈喇味,不得不忍受勒拉太太和她的闲言碎语,忍受小路易和他痛苦的呻吟。这孩子不知是哪个父亲留下的一棵坏苗子,成天受病痛折磨。这还不算,伯爵还有更难以忍受的时刻。一天晚上,他在一扇门背后听见娜娜怒气冲冲地对贴身女仆说,一个所谓的阔佬把她骗了,不错,那人看上去倒是风度翩翩,自称是美国人,在国内拥有几座金矿,可是实际上是个混蛋,趁她睡着的当儿溜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子儿,反而捞走了一卷卷烟纸。伯爵听了,面色发白,蹑手蹑脚下楼走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另一次,他想装作不知道都不成。娜娜热恋上了咖啡音乐厅的一位男中音歌手,却被他抛弃了,陷入了难以解脱的感情危机,便想寻短见,拿一把火柴头泡在一杯水里,喝了下去,结果人没死成,却大病了一场。伯爵不得不照顾她,耐着性子听她讲自己的爱情故事;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依恋任何男人了。她叫男人猪猡,蔑视他们,然而却抛不开心里的欲念,总要有个把心爱的情人依附于她的罗裙,沉湎于无法解释的短暂热恋和反常的嗜好,以刺激她疲惫不堪的肉体。

  佐爱经过盘算,决计撒手不管了,公馆里原来良好的管理一下子乱了套,弄得缪法伯爵连推一扇门、拉一下窗帘或开一个衣柜都不敢了;一切都瘫痪了。房间里到处是男客,彼此随时都可能撞个满怀。现在缪法要进娜娜的卧室总先咳嗽一声。一天晚上,理发师弗朗西斯快给娜娜梳完头的时候,缪法离开两分钟,叫仆人套车,回来差点儿撞见娜娜正搂住弗朗西斯的脖子。现在只要缪法一转背,娜娜就会突然放任,不管在什么角落,也不管是穿着睡衣还是礼服,只要见到一个男人,就取乐一下,然后回到他身边,因为偷情而满脸通红,十分兴奋。可是,一与缪法在一起,她就感到厌烦,简直是活受罪!

  可怜的伯爵因为吃醋成天神魂不安,让娜娜和萨丹待在一起,心里才踏实一些。为了把那些男人排挤走,他真恨不得促使娜娜与萨丹搞同性恋。可是,就是这方面,也闹得不可收拾。娜娜像欺骗伯爵一样欺骗萨丹,同性恋也搞得特别疯狂,连路边的野鸡也要。从外面乘马车回来,有时她欲火炽烈,想入非非,见到便道上一个邋里邋遢的野鸡,就迷恋上了,把她叫上车,带回家,完事儿之后给人家塞点儿钱,打发走。

  还有,她常常装扮成男人,去逛窑子,肆意纵欲,排遣无聊。萨丹呢,经常被她冷落在一边,非常恼火,闹得公馆里天翻地覆,终于把娜娜完全控制住了,使娜娜不得不尊重她。缪法甚至幻想与萨丹结成联盟。他遇事不敢说话,就撺掇萨丹出面。萨丹曾两次强迫她心爱的人儿与缪法和好;缪法对萨丹挺殷勤,有事抢先通知她,只要她使个眼色就赶紧躲开。只是这种协调很难持久。萨丹也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人还是蛮漂亮的,就是有时会把一切砸烂,发起脾气来或者爱起来,都会折腾得自己半死不活。很可能是佐爱在背后煽动她,因为佐爱常常把她拉到角落里叽叽咕咕,似乎要收买萨丹为她干大事,实现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计划。

  然而,缪法伯爵偶而还是会奋起反抗。他容忍萨丹已经好几个月了,也容忍一大群陌生男人像走马灯似的出入于娜娜的卧房,可是一想到娜娜与他那个阶层的人,或者仅仅与他的熟人一道耍弄他,他就抑制不住满腔怒火。当娜娜向他承认她与富卡蒙的关系时,他心里就非常痛苦,觉得小伙子对他的背叛真是十恶不赦,打算去找他算账,同他决斗。可是,干这种事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证人,便找到拉博德特。拉博德特听了大吃一惊,禁不住笑道:

  “为了娜娜去进行决斗……可是,亲爱的先生,整个巴黎都会嘲笑你的。千万别为了娜娜去进行决斗,那样太可笑了。”

  伯爵顿时脸色发白,恶狠狠地说道:

  “那么,我就在大街上扇他一记耳光。”

  拉博德特不得不开导了他一个小时。一记耳光会使这件事变成一桩丑闻,到傍晚时分,大家就都知道了你当街打他的真正原因,你那记耳光就会成为各家报纸的笑料。拉博德特还是回到刚才那个结论:

  “不成,这太可笑啦。”

  每回拉博德特这样劝他,缪法总觉得这句话像把明晃晃的利刀戳在他心上。他甚至不能为自己所爱的女人去决斗,那样人们会笑掉大牙。他从来没有如此痛切地感到,自己的爱情竟是这样不幸,自己严肃的感情竟然葬送在讥讽嘲笑之中。这是他最后的反抗。从此之后他算服了,眼睁睁地看着娜娜那些朋友、那些男人与她亲亲热热厮守在公馆里。

  几个月之间,娜娜就贪婪地把这些男人一个个吞噬掉了。她的奢靡生活日益增长的需要,使她贪婪得毫无节制,一口就能把一个男人啃个精光。她头一个吃掉的是富卡蒙,不消几天就把他收拾干净。富卡蒙在海上到处漂泊,十年间积攒了三万法郎,本想离开海军,去美国碰碰运气;他为人谨慎,甚至吝啬,可是这些本能全被娜娜制服了,他倾其所有,甚至在通融票据上签了字,把自己的前途也搭上了。当娜娜把他赶出公馆时,他已经身无分文。娜娜还表现得十分仁义,建议他回船上去。赖着不走有什么用呢?既然他没有钱了,留下来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明白这一点,表现得通情达理。一个倾家荡产的男人,就像一个熟透的果子,脱离她的手,落在泥土里自己烂掉。

  接着,娜娜又开始吃斯泰内。她对斯泰内既不反感,也没有柔情,而认为他是一个可鄙的犹太人,似乎对他怀着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什么旧恨,存心要报复他。斯泰内又胖又笨,娜娜将他弄翻,一口啃掉他两块肉,急于快点把这个普鲁士人收拾掉了。斯泰内抛弃了西蒙娜,他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计划已经濒于破产。娜娜以疯狂的要求加速了他的崩溃。斯泰内还挣扎了一个月,实现了一些奇迹。他在欧洲开展了大规模的宣传,使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广告、启事和说明书,到最遥远的国度去捞钱。他的全部积蓄,包括靠投机大把捞来的钱,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向穷人搜刮来的钱,统统扔进了维里耶街这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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