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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第七章

  三个月后,十二月份的一天晚上,缪法伯爵在全景胡同溜达。这天晚上非常温暖,一阵骤雨把行人都赶到这里来了,整条胡同人头攒动,人们挤在店铺之间,很难前进,只能缓慢地移动,耀眼的霓虹灯,光华四射,把玻璃橱窗映得通明透亮,白色的灯罩、红色的灯笼、蓝色的透明画、成排的煤气灯、用灯管做的巨型手表和扇子,在空中熠熠生辉。摊档五光十色的商品,珠宝店的金饰、糖果店的水晶玻璃瓶、时装店鲜艳的丝绸,在反射镜的强光照射下,光彩夺目地映在一尘不染的镜子里。在光怪陆离的招牌之中,远处有一只深红色手套,像一只被砍断的手,血淋淋地挂在黄色的袖口。

  缪法伯爵慢吞吞地踱到大街口,向大街望一眼,然后又贴着店铺,慢慢地踱回来。湿热的空气在狭窄的胡同里凝成闪闪发光的雾气。在被雨伞滴得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只听见川流不息的脚步声,听不到谈话声。每一个来回,都有一些溜达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上下打量他,因为他总是板着被煤气灯照得灰白的脸。为了躲避这些好奇的目光,伯爵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全神贯注观看橱窗里的玻璃球镇纸;那些玻璃球里面浮着山水和花草。

  他什么也没看见,而是在想着娜娜。为什么她又一次说谎呢?这天早晨,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晚上不必再来了,借口是小路易病了,她要去姑妈家过夜,守护他。但伯爵起了疑心,便赶到她家里,门房告诉他,太太刚去剧院了。他觉得奇怪,因为她在这出新戏里并没有担任角色。为什么撒谎呢?这天晚上她去游艺戏院干什么呢?

  伯爵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就被一个行人挤离了镇纸橱窗,到了一个小摆设橱窗前面,呆头呆脑地望着里面陈列的小记事本和雪茄烟盒,那些东西都在一个角上印有一只蓝色的燕子。毫无疑问,娜娜变心了。刚从乡间回来的那几天,她令他如痴如狂,常常像只温柔的母猫,吻遍他的脸和颊髯,而且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他是她钟爱的小狗,是她热恋的唯一男人。伯爵不再怕乔治,因为乔治被他妈关在丰岱特庄园了。

  现在只剩下斯泰内那个胖子,他有心取而代之,但又不敢和他摊牌。他知道,斯泰内再度陷入了异常严重的经济困境,在交易所几乎一败涂地,现在只能死死抓住朗德盐场的股东们不放,千方百计从他们身上榨出一点款子来。伯爵每次在娜娜家碰到他时,娜娜总是通情达理地对他解释说,斯泰内为她花过那么多钱,她不想把他像条狗一样踢出大门。再说,三个月以来,伯爵完全沉迷在女色之中,除了占有娜娜的欲望之外,他再也没有别的明显的需要。

  在迟迟觉醒的肉欲之中,他就像贪食的儿童一样馋,心里根本没有虚荣和妒忌的位置。现在唯一令他大惑不解的明显感觉是,娜娜对他已经不那么亲热了,不再吻他的胡子了。这使他不安,心里暗暗嘀咕,他是个对女性知之甚少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遂娜娜的心意呢?然而,他觉得自己充分满足了娜娜的欲望。他又想起早上那封信,娜娜无非是想晚上去剧院,那么何必编造谎话,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呢?他被人群又一挤,就到了胡同对面,停在一家餐馆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橱窗里几只拔了毛的云雀和一条直挺挺的大鲑鱼,而脑子里苦苦思索着自己提出的问题。

  最后,他似乎不再注意橱窗里那些东西,摆脱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抬眼一看,将近九点钟了,娜娜马上就要出来,他一定要求她讲明真实的想法。他又开始踱步了,一边回想起他到戏院门口接娜娜时在这个地方消磨的夜晚。这里的每家店铺他都熟悉,在充满煤气味的空气中,他能辨别出每家店铺的气味,有俄罗斯皮革呛人的气味,一家地下室巧克力店飘上来的香草味,化妆品店敞开的大门里散发出的麝香味。柜台里脸色苍白的女店员都觉得他面熟似的,和善地看着他,因此他再也不敢在店铺前停留。

  有一阵,他仿佛在研究店铺上面那一溜小圆窗,似乎是头一回在横七竖八的招牌之中注意到那一溜小窗户。而后,他又一次走到大街口,在那里站了片刻。现在雨变成了毛毛细雨,冰凉地飘在他手上,使他镇静了些。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住在马孔附近的一座古堡里,她的女友谢泽勒太太也住在那里,自秋天以来就病得厉害。马车在大街上河流般的泥泞中行驶,这样的鬼天气,在乡下肯定更糟糕。这时,缪法似乎突然不安起来,便回到闷热的胡同里;他在行人之中大步走着,忽然想到,娜娜如果存有戒心,很可能从蒙马特长廊那边溜掉。

  于是,伯爵跑到剧院门口守候。他本来不喜欢在这胡同尽头等待,生怕被人认出来。这地方在游艺剧院走廊和圣马克走廊交接之处,是个不干不净的偏僻所在,店铺全都黑乎乎的,一家没人光顾的修鞋店,几家尘封的家具店,还有一间烟雾弥漫、令人昏昏欲睡的阅览室,一到夜里,套在罩子里的灯发出绿幽幽的光,更显得死气沉沉。这里是演员们、喝醉酒的置景工和衣着破烂的群众演员的出入口,耐心地在这里徘徊的,只有一些衣冠楚楚的先生。

  戏院门口只有一盏煤气灯照亮,灯泡还十分毛糙。缪法动了一下念头,想向伯龙太太打听一下,但又怕娜娜事先知道他在这里等候,从大街那边溜掉。他又踱起步来,决心等下去,就像曾经有过的两次那样,直到人家要关大门把他赶出来为止。一想到要一个人孤单单回去睡觉,他心里就苦不堪言。每当有长发披肩的女郎或衣服肮脏的男人从门里出来,上下打量他时,他就赶紧回到阅览室前面,站在那里,从贴在玻璃窗上的两张招贴画之间往里看,看见的总是一个小老头儿,挺直身子,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桌子旁边,在绿色的灯光下,用一双绿色的手,拿着一份绿色的报纸在阅读。但是,还差几分钟就到十点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先生。此人高高的个儿,仪表堂堂,一头金发,戴着挺合适的手套,也在戏院门口徘徊起来。于是,两个人每次相遇的时候,都怀疑地斜一眼对方。伯爵一直踱到两条走廊交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面高高的镜子,他从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神色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产生了羞怯心理。

  十点钟敲响了。缪法突然想到,他要了解娜娜是否在化装室,是很容易的事。于是,他踏上三级台阶,穿过粉刷成黄色的小前厅,由一扇只插上插销的小门,进到院子里。院子窄窄的,又潮湿,像井底似的,周围是臭烘烘的厕所、水龙头、厨房的炉灶,还有门房横七竖八放在那里的花草。这时候,这一切全笼罩在黑烟之中,然而两面开有窗户的墙壁,却被照得明晃晃的。底层是道具仓库和消防处,左边是办公室,右边和楼上是演员化装室。

  看上去,这深井的四壁向黑暗洞张着一个个炉口。伯爵立刻看到二层那间化装室里亮着灯,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高兴地抬眼望着上面,忘记了自己是站在巴黎的老房子后面又黏又滑、臭乎乎的污泥之中。一条破裂的水管滴着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伯龙太太的窗子里漏出的昏黄灯光,把一片长满地衣的地面、一段被污水淹没的墙根和整个堆满垃圾的墙根,映得黄黄的。垃圾堆上扔了不少旧水桶、破瓦罐,一口破锅里,居然长出了一株瘦小的、绿绿的卫茅。伯爵听见开窗户的声音,慌忙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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