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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所有女人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九十岁!正如露茜大声说的,她们之中谁都没有希望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她们个个体弱多病。不过,娜娜宣称,她可不想熬到那样一把老骨头,那多没意思。马上就要到了,谈话被噼啪的鞭子声打断,车夫们正挥鞭催赶马儿。然而,在这片嘈杂声中,露茜又跳到另一个话题,催促娜娜明天与大家伙儿一块回去。博览会就要闭幕了,她们这些女人应该赶回巴黎,那里这个季节的生意,比她们所希望的还好呢。可是,娜娜就是不肯回去,她厌恶巴黎,绝不会这么早就赶回去的。

  “是吗?亲爱的,我们俩待在这里。”娜娜夹紧乔治的膝盖对他说道,丝毫不在乎斯泰内就在旁边。

  几辆马车突然停住了。车上的人一惊,随即跳下车。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在一座小山脚下。一位车夫用鞭梢一指,他们才知道前面就是夏蒙修道院遗址。所有人大失所望,女人们觉得上当了:几堆长满荆棘的残砖碎瓦,一座半坍塌的古塔,这就是所谓的夏蒙修道院遗址。说真的,实在不值得颠簸两法里赶来参观。车夫又指给看古堡,还有从修道院旁边伸展开去的古堡花园,建议他们沿墙走一条小径,过去溜达一圈,而马车去村子的广场上等他们。这是一次很有趣味的散步,大家接受了。

  “喔唷!伊尔玛混得真不错!”半路上,佳佳在花园角上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下来说道。

  大家默默地观看栅栏门里一大丛矮树。接着,他们沿着花园的围墙,踏着一条小径继续朝前走,一面抬头欣赏两旁的古树,高高的枝丫伸出来,交错搭成一条厚厚的绿色拱廊。走了三分钟,来到另一道栅栏门前,里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两棵百年橡树挺立中间,匝地阴凉。又走了三分钟,又遇到一道栅栏门,里面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像一条幽暗的长廊,尽头阳光点点,星星般耀眼。起初,大家只是惊讶地观赏,谁也不作声,渐渐地一个个啧啧赞叹起来。他们心里都带点忌妒,想讥讽几句,可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们感慨万端。

  这个伊尔玛真有魄力!这才叫女人的胆识呢!树木延绵不断,覆盖着墙壁的爬山虎一片接一片,一排排白杨树,连接着葱茏茂密的榆树和山杨,其间露出亭阁的瓦顶。这条绿廊真的没有尽头吗?女人们都想看看伊尔玛的住宅,这样转来转去,每一道栅栏门里除了密密层层的树叶,其他什么也看不到。她们开始不耐烦了,抓住栏杆,把脸贴近铁栅栏往里张望。她们被远远地隔在围墙之外,那隐藏在无边绿色中的古堡,想看看不到,而这一切却足使她们心中升起一股敬意。她们从来不走路,所以没多久便感到累了。围墙仍望不到尽头,踏着小径,每拐过一道不见人迹的弯,展现在前面的仍是那长长的青石围墙。有几个女人觉得没有希望走到头了,说要往回走。可是,走得越累,她们越是充满景仰之情;每走一步,这座古堡庄严肃穆的非凡气派就在她们心目中增加一分。

  “我们真是傻到家了。”卡罗莉娜·埃凯咬着牙说道。

  娜娜耸耸肩,示意她别埋怨。她自己有一阵子不再说话,脸色略显苍白,神情严肃。拐过最后一道弯,正要到达村子的广场时,围墙突然到了尽头,古堡展现在面前,它的正面是一个大庭院。大家停住了脚步,惊异地欣赏着古堡气势雄伟的宽阔台阶、正面的二十个窗户和边角全是石头砌的三个侧翼。亨利四世曾在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古堡里住过,他的卧室和那张用热那亚丝绒做罩面的大卧榻,至今仍保留着。娜娜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像小孩子一样轻轻叹口气。

  “我的天哪!”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赞叹一句。

  这时大家都异常激动,因为佳佳突然说,站在那边教堂前面的那个人,正是伊尔玛本人。她认出了她,这个老妖精,尽管年事已高,身板还是挺得那样直,目光依然炯炯有神,现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人们刚做完晚祷从教堂出来。伊尔玛在教堂的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穿着淡赭色丝绸衣裳,非常朴素高雅,一副令人景仰的容貌,俨然是逃脱大革命的恐怖而幸存下来的一位老侯爵夫人。她右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祈祷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慢吞吞地穿过广场,后面相隔十五步远,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仆人。教堂里的人全都出来了,所有夏蒙人都深深地向她鞠躬,一位老者吻了吻她的手,一个妇女想在她面前下跪。她简直是一位有权有势、德高望重的王后。她步上石阶,消失了。

  “你们看,一个善于谋划的人能达到什么境地。”米尼翁心悦诚服地说道,说的时候看着他的两个儿子,像是教导他们。

  于是,大家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拉博德特觉得伊尔玛保养得特别好,玛丽亚·布隆随口说了一句下流话,露茜一听就生气了,说应该尊敬老年人。总的来讲,她们都认为伊尔玛是个闻所未闻的女性。大家上了马车,从夏蒙到“藏娇屋”,娜娜没说过一句话。她两次回首看那座古堡。在隆隆的车轮摇晃下,她再也感觉不到斯泰内坐在她身旁,看不见乔治坐在她面前。薄暮之中冉冉升起一个形象,那就是伊尔玛,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样威严端庄,俨然是一位有权有势、德高望重的王后。

  傍晚,乔治回丰岱特吃晚饭。娜娜越来越心不在焉和行为古怪,打发他回家请求他妈妈原谅,“必须这样做。”她严肃地说道,突然尊重起家庭来了。她甚至要乔治保证这天夜里不再来和她睡,声称她很疲劳,而他按她的话去做,只不过是在他母亲面前尽尽孝道。这番说教乔治听了很不顺耳,怏怏不乐、耷头耷脑回到母亲面前。幸好他哥哥菲力普来了。他哥哥是个高个子军人,性情很快活。他的到来把乔治担心害怕的一场责骂冲掉了。母亲只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菲力普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就威胁他说,如果他再去那个女人家,他就去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拖回来。乔治呢,心里暗暗盘算,他第二天将近两点钟溜出来,和娜娜商量他们以后怎样幽会。

  然而,晚餐席上,丰岱特的客人个个都显得有些拘谨。旺朵夫宣布他要走了,打算把露茜带回巴黎;这妞儿他认识十年了,不曾对她动过一丝欲念,现在把她带走,倒觉得怪有趣的。德·舒阿侯爵埋头吃饭,其实心里想着佳佳的千金小姐;他还记得当年莉莉坐在他膝头上颠着玩的情景,孩子们长得真快啊!现在这小妞儿已经出落得挺丰满了。但是,席间最沉默寡言的要算缪法伯爵,只见他满脸通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一离席,他就声称有点发烧,上楼去把自己反锁在房里。韦诺先生紧跟着冲上楼。他们之间在上头发生了一场争吵。伯爵倒在床上,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神经质地低声哭泣。韦诺则轻言细语唤他兄弟,劝他祈求上帝降下慈悲。伯爵一句都听不进,喉咙里直喘,突然跳下床,结巴道:

  “我这就去那里……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们刚迈出门槛,两个人影钻进了一条黑乎乎的小径。现在每天晚饭后,福什里和伯爵夫人都留下达盖内帮助爱丝泰泡茶。到了大路上,伯爵走得飞快,他的伙伴跑步才勉强跟得上。韦诺先生一边呼呼喘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列举种种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抨击肉欲的诱惑。伯爵一句话都没回答,只顾在黑夜里疾步奔走。到了“藏娇屋”前面,他只说了句: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你去吧。”

  “好吧,但愿上帝的意志能够实现。”韦诺喃喃说道,“上帝会通过各种途径来确保它的胜利……你的罪孽将是他的武器之一。”

  在“藏娇屋”别墅,吃饭的时候大家争吵了起来。娜娜发现了博德纳夫寄给她的一封信,博德纳夫在信中以对她毫不在乎的口气,劝她继续休息,并告诉她现在维约莱纳每天晚上谢幕两次。这时米尼翁还催促她第二天和大家一起走,娜娜一听就火了,说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今晚在餐桌上,她一直现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可笑样子。勒拉太太不当心说了句难听的话,她立刻嚷起来,说真见鬼!她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说不堪入耳的话,就是她自己的婶子也不行。

  接着,她以一种近乎傻乎乎的正经口气,大谈自己的美好感情、对小路易进行宗教教育的打算,以及培养她自己的良好道德的计划。大家听得都不耐烦了,讥讽地笑起来。于是,她又说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像一位信心百倍的良家妇女边说边点头。她说唯有善于安排自己的一生才能发财致富,她自己不想成为路边的冻死骨。在场的女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都惊叫起来:怎么可能呢?居然有人使娜娜变了个样!而娜娜呢,怔怔地坐在那里,又陷入了沉思默想,目光涣散,眼前浮现出一个挺富有、挺受尊敬的娜娜。

  大家上楼就寝时,缪法来了。是拉博德特首先瞥见他在花园里。他明白缪法的来意,便帮他把斯泰内支走,并且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沿着漆黑的走廊直到娜娜的卧室。干这类事情,拉博德特非常高明,做得非常巧妙,似乎特别乐于促成他人的幸福。娜娜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对缪法追求她的这种疯狂劲头显得不快。对待生活应该严肃,不是吗?纯情的爱实在太愚蠢,什么也捞不着。再说,她也有所顾忌,因为仔仔年纪太小。真的,这段时间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不正派。好啦!现在她回到了正道上,接受一个老头子。

  “佐爱,”她对巴不得离开乡下的女仆说道,“明早你一起床就收拾行李,咱们回巴黎。”

  这天夜里她与缪法睡,但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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