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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不过,拉·法卢瓦兹很想知道女主人的名字。可是,伯爵夫人又把旺朵夫叫了过去,问他英国人烹茶的方法,因为旺朵夫常去英国,他的马还在英国参加过比赛。旺朵夫认为,只有俄国人会烹茶,所以他向伯爵夫人介绍了俄国人的烹茶方法。旺朵夫似乎一边与伯爵夫人说话,一边在继续进行内心活动,因为他突然改变话题,问道:

  “顺便问一句,侯爵呢?今晚我们见不着他了吗?”

  “怎么会见不着呢?家父亲口答应我要来的。”伯爵夫人答道,“不过,我也有点不安啦,一定是公事让他脱不了身。”

  旺朵夫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他似乎也怀疑德·舒阿侯爵忙的是什么性质的公事。他想起侯爵有时带着一个漂亮女人去乡间。明天也许会有人把那个漂亮女人带来的。

  这时,福什里觉得是该向缪法伯爵下邀请的时候了,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

  “当真吗?”旺朵夫问道,他还以为福什里是开玩笑的。

  “当然当真……要是我完不成任务,她会挖掉我的眼睛。你知道,她迷上了缪法。”

  “既然如此,我助你一臂之力,亲爱的。”

  十一点钟了。伯爵夫人在女儿帮助下招待客人用茶点。在座的都是亲密的老朋友,所以茶杯和盛小点心的盘子,就不拘礼节地传递下去。女士们甚至都没离开椅子,就着火炉,小口地呷着茶,用指尖抓住点心小口地嚼着。闲聊的话题从音乐转到了供应商。要说易溶于口的糖果,莫过于布瓦西埃店的,而冰激凌则只有卡特琳的好。可是,尚特罗夫人坚持只有拉丁维尔店最可信。谈话的节奏愈来愈慢,整个客厅的人都困乏得直打盹儿。

  斯泰内把参议员挤到一张沙发角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探参议员的口风。韦诺先生大概从前糖果吃得太多,吃坏了一口牙,现在只吃脆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耗子啃啮食物一般,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位内务部主任,则把鼻子伸进茶杯,喝个没完没了。伯爵夫人不慌不忙地给客人们逐一送茶点,客人们要不要并不勉强,只在每个人面前停留片刻,默默地用征询的目光问要不要添一点儿,然后微微一笑,走了过去。熊熊的炉火映得她满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像是女儿的姐姐;她女儿与她比较,显得又干瘦又呆板。伯爵夫人向福什里走来,本来福什里正与她丈夫和旺朵夫交谈,及至她走拢时,他们全都噤若寒蝉,所以她没有停留,而是一直走了过去,端起一杯茶递给了乔治·于贡。

  “是一位夫人想邀请你吃夜宵。”记者愉快地对缪法伯爵说。

  缪法整个晚上脸色发灰,听了福什里的话,觉得非常意外,问:“哪位夫人?”

  “哎!是娜娜!”旺朵夫说道,想使缪法赶快接受邀请。

  伯爵显得更严肃了,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而脸上现出很不自在的表情,像突然感到偏头疼似的。

  “可是,这位夫人我不认识啊。”他咕哝道。

  “得了吧,你还去过她家呢。”旺朵夫指出。

  “什么?我去过她家……哦,对了,那天我代表济贫所去过,我早给忘了……这算什么,我并不认识她,不能接受她的邀请。”

  他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想让他们明白,像他这样有地位的人,是不可能去那样一个女人家就餐的。旺朵夫大声说,如果是艺术家们聚会的夜宵,参加是为了尊重艺术天才,那应该是无妨的。福什里也忙说,在一次晚宴上,苏格兰王子,即王后的亲生儿子,曾经与一位在咖啡歌舞厅卖过唱的女歌星同席哩。但缪法根本不想听下去,反而更加坚决地拒绝了邀请,甚至情不自禁地露出生气的样子,虽然他一向是很讲究礼貌的。

  乔治和拉·法卢瓦兹正面对面站着喝茶,听见了旁边这三个人的对话。

  “哦!他们是要去娜娜家,”拉·法卢瓦兹嘀咕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乔治一声没吭,然而他的热情火一般燃烧起来。他的头发飘荡着,他蓝色的眼睛蜡烛般发光,几天来他所陷入的堕落思想,使他情怀激荡,骚动不安。他终于可以去领略他所幻想的一切了!

  “可惜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拉·法卢瓦兹又说道。

  “奥斯曼大街,拉卡德路与帕斯杰路之间那栋楼的四层[10]。”乔治一口气说道。

  见拉·法卢瓦兹惊愕地看着自己,他得意得要命,又窘得要命,满脸通红地补充道:

  “明晚我是她的客人之一,她今儿早晨邀请我的。”

  这时,客厅里骚动起来,旺朵夫和福什里无法继续动员缪法伯爵,因为德·舒阿侯爵进来了,人人都匆忙站起来打招呼。侯爵举步艰难,两腿发软,站在客厅中间,脸色苍白,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刚从一条黑暗的胡同里走出来,承受不了灯光的照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爸爸。”伯爵夫人说道,“那样直到天亮我们都不会安生。”

  侯爵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仿佛没听懂她的话。他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凸起一个大鼻子,像肿起一个大包,下嘴唇耷拉着。于贡太太见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同情又怜悯地说道:

  “你工作太辛苦了,该休息才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工作应该让给年轻人去干。”

  “工作,啊!是的,工作,”侯爵终于结巴道,“总是有干不完的工作……”

  他恢复了常态,挺直了驼着的背,习惯性地举手摸摸白发——那只剩下稀疏的几绺飘在耳朵背后的银白鬈发。

  “什么工作你干得这么晚?”杜·荣古瓦太太问道,“我还以为你出席财政部的招待会去了呢。”

  这时,伯爵夫人插话道:

  “我父亲在研究一项法律的草案。”

  “对,一项法律的草案,”侯爵说道,“一项法律草案,一点不错……我关起门来在家里研究……是关于工厂的法律。我希望人们遵守主日休息的制度。政府不肯强制实行这个制度,实在不光彩。星期日都没人上教堂了,我们正在走向灾难。”

  旺朵夫瞟一眼福什里。他们俩正好站在侯爵背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旺朵夫瞧准时机,把侯爵拉到一旁,问他带到乡下去的那个美人儿是谁。老头子装出大为吃惊的样子。他与德凯夫人在一块的时候,大概让人看见了吧,或许也有人注意到他有时去维罗弗莱家里住几天?旺朵夫施展出唯一的报复手段,冷不防问道:

  “说说看,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的胳膊肘沾满了蜘蛛网和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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