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页 下页
二二


  “我的胳膊肘,”侯爵有点发慌,期期艾艾地说道,“哦!真的……有点弄脏了……大概是我离开家下楼时沾上的吧。”

  好几个人告辞走了,时间已近午夜。两个仆人悄无声息地收拾空茶杯和点心盘子。壁炉前面,女士们挪动座椅,把圈子缩小了,在晚会即将结束的懒散气氛中,更加无拘无束地闲聊着。客厅里睡意蒙眬,一片片暗影慢慢地从墙上移到地板上。于是,福什里说该走了。然而,他打量着萨比娜伯爵夫人,又把什么都忘了。伯爵夫人作为女主人忙了好一阵子,现在坐在她惯常坐的椅子里养神,默默无语,眼睛盯住正化成火炭的木柴,脸色十分苍白,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使福什里心头不禁又起了疑云。

  她嘴边那颗痣的黑毛,给炉膛里的火光映成了金黄色,与娜娜那颗痣完全一样,连颜色也相同。他禁不住附在旺朵夫耳边说了一句话。啊,真的!旺朵夫从来没注意到。两个人继续将娜娜和伯爵夫人进行比较,发觉她们的下巴和嘴也隐约有些相像!不过,眼睛完全不同。此外呢,娜娜看上去像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而伯爵夫人却叫人捉摸不透,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母猫,爪子缩了进去,只是四脚微微有点神经质地战栗。

  “要想和她睡觉还是办得到的。”福什里说道。

  “对,是办得到的。”旺朵夫附和道,“不过,你知道,我并不在乎什么样的大腿,她的大腿准不丰满,你敢打赌吗?”

  他住了嘴,因为福什里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指了指坐在他们前面圆凳上的爱丝泰。他们刚才没有注意到她,说话提高了声音,可能让她听见了。不过,爱丝泰依然直挺挺地坐着,一动没动,伸着长得太快的姑娘细长的脖子,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于是,他们退开三四步。旺朵夫赌咒说,伯爵夫人是个很正派的女人。

  这时,壁炉前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杜·荣古瓦太太说道:

  “我同意你们的说法,俾斯麦先生可能是个风趣的人,不过,如果你们硬要说他有天才……”

  这些女士回到了她们开初谈论的话题。

  “怎么!又谈俾斯麦先生!”福什里嘟囔道,“这回我可真的要走了。”

  “再等一等,”旺朵夫说道,“我们应该得到伯爵一句准话。”

  缪法伯爵正与他的岳丈及几个神情严肃的人在交谈。旺朵夫把他叫到一边,再次发出邀请,并强调说,他本人也要参加这次夜宵。男人嘛,什么地方都可以去,顶多引起别人的好奇,绝不会招致什么风言风语。伯爵低眉垂目,毫无表情地听着这些理由。旺朵夫觉得他有点动心了,正在这时,德·舒阿侯爵带着询问的神色走过来。福什里向他说明是怎么回事,并邀请他也参加。侯爵偷偷瞟一眼女婿。一阵沉默和尴尬过后,翁婿俩鼓起了勇气,看上去终于准备接受邀请的时候,缪法伯爵发现韦诺先生正死死地盯住他。那小老头儿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铁青,两眼像钢一样寒光逼人。

  “不去。”伯爵立刻答道,口气十分坚决。再鼓动他也没有用了。

  于是,侯爵也以更严肃的态度拒绝了邀请,并且谈到道德问题,上层阶级应该做出榜样才对。福什里一笑,与旺朵夫握手,不再等他,立刻告辞,因为他还要上报馆一趟。

  “明天半夜十二点娜娜家见,对吗?”

  拉·法卢瓦兹也告辞了。斯泰内向伯爵夫人告辞后,其他男人都跟着走了。在门厅里穿大衣时,每个人都重复着同一句话:“明天半夜十二点娜娜家见。”乔治要等他母亲一块走,这时站在门口,把娜娜的确切住址告诉大家:四层楼左手边那一家。福什里迈出大门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旺朵夫又坐回到女士们中间,正与莱昂妮德·德·谢泽勒开玩笑。缪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也参加闲聊,而那位老实巴交的于贡太太,则睁着眼睛睡着了。韦诺先生微微露出在女人的裙子中间,显得那么矮小,现出满面笑容。在这间宽大而庄严的客厅里,时钟缓缓地敲响了十二点。

  “怎么!怎么!”杜·荣古瓦太太嚷道,“你们认为俾斯麦先生会向我们宣战,会打我们?……哼!真是无稽之谈!”

  尚特罗太太身边的人都笑起来,因为俾斯麦要打仗的话是她说的,她又是在阿尔萨斯省听说的;她丈夫在那里开了一家工厂。

  “幸好有皇上!”缪法伯爵用官方人士的严肃口气说道。

  这是福什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再次回头望一眼萨比娜伯爵夫人,便拉上了身后的门。伯爵夫人正娴静地与内政部办公室主任交谈,似乎对那个胖子的话挺感兴趣。显然,福什里搞错了,这个家庭并没有裂缝,真遗憾。

  “喂,你还不下来吗?”拉·法卢瓦兹在前厅里向他喊道。

  在便道上分手时,大家又都重复道:

  “明晚娜娜家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