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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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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疏远自由主义,主要是不屑其所为。而对社会主义,若不是他禁止自己憎恨任何事物,则是,或很可能是恨。他格外讨厌社会主义,是因为其中混合着两种谎言:自由的谎言和科学的谎言。难道社会主义不是侈言自己是建立在某种经济科学之上,这种科学的绝对法则支配着世界的进步吗? 托尔斯泰对待科学的态度是非常严厉的。他写过不少文章,尖刻地讽刺这种现代的迷信和“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诸如物种起源、光谱分析、镭的本质、数的理论、动物化石以及其他种种无聊的课题等等。今天人们煞有介事地对待这一切,其重视程度犹如中古时代对待圣母无玷而孕或物质的二元论一样”。——他嘲笑“那些科学的奴仆,他们和教会的奴仆一样,自诩并说服其他人相信他们正在拯救人类,他们和教会一样,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但他们彼此总难取得一致,于是便分成帮派。他们和教会一样,是粗俗、道德上无知的主要根源,也是延误人类从所受的苦难中摆脱出来的主要根源,因为他们抛弃了惟一能实现人类大同的东西,即宗教意识”[242]。 当他看见这种新狂热的危险武器,落到自称能使人类获得新生的人手里时,他心中备感忧虑,怒火也随即爆发。任何革命者只要使用暴力,他便感到不快。革命的知识分子和理论家则使他厌恶,说他们是迂腐有害的学究、骄傲而僵化的人,不爱人类而只爱自己的想法[243]。 何况还是低级的想法。 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满足人的最低级的需求:物质福利。即使这种目标也无法用它鼓吹的方法达到。[244] 归根结底,它没有爱,有的只是对压迫者的恨和“对富人们温馨富裕生活的艳羡,如同围着粪堆乱飞的苍蝇,只想吃个饱”[245]。如果社会主义有朝一日取得胜利,世界将出现可怕的景象。欧洲那群强盗将变本加厉地扑向弱小的野蛮民族,好让欧洲以往的无产者能够像古代的罗马人一样过上骄奢淫逸、优游快乐的生活。 幸运的是社会主义者将最大的精力都耗费在夸夸其谈之中,若莱斯[246]的演说便是一例…… 真是个了不起的演说家!他的演讲包罗万象,却又什么也没有……社会主义有点像我们俄国的东正教:你攻它,将它逼得无言以对,你以为抓住它了,而它突然转过身来,对你说:“不,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是另一回事。”于是从你手里溜走了……耐心点!让时间来判断吧。有的社会主义理论就像女人的时装一样,很快便会从客厅退到门厅的。[247] 托尔斯泰这样攻击自由派和社会主义者,绝不是让贵族阶级乘虚而入。恰恰相反,为的是从军队里清除危险的捣乱分子以后,让新旧两个世界的战斗全面展开。因为,他也相信革命,但他的革命与革命者的革命有很大的不同,像中世纪的神秘主义信徒那样,期待着圣灵统治的未来: 我相信,就在这个时刻,基督教世界里酝酿了两千年的大革命已经开始。这一革命将以真正的基督教取代腐朽的基督教及其衍生的统治制度。真正的基督教才是人类平等和一切有良知者所企望的真正自由的基础。[248] 那么,这位能看到未来的先知选择什么时刻宣布幸福和爱的新纪元呢?是在俄罗斯最黑暗的时刻,灾难和耻辱的时刻。啊!具有创造性的信念能发挥多大的能量啊!周围一片光明,即使在夜里也如此。托尔斯泰在死亡中看到了新生的迹象,在满洲战争[249]的灾难中,在俄国军队的溃败中,在可怕的无政府状态和血淋淋的阶级斗争中也一样。他梦想的逻辑使他从日本的胜利里得出了奇怪的结论,即俄罗斯应该不参与任何战争,因为在战争中,非基督徒民族往往比“经历过奴隶般服从阶段”的基督徒民族占有优势。这么说他的民族就该退让?不是,那是最大的骄傲。俄罗斯必然抛弃任何战争,因为它要完成“伟大的革命”。瞧,这位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宣道者,暴力的死敌,竟在无意中预言了共产主义革命的到来! 一九〇五年的革命,将把人类从野蛮的压迫中解放出来。这场革命应当在俄罗斯爆发。果然如此。 为什么俄罗斯必须扮演这个上帝选民的角色呢?因为新的革命首先必须弥补“弥天大罪”,所谓弥天大罪就是少数富人垄断土地、千百万人被奴役,而且是最残酷的奴役[250]。还因为没有一个民族对这种不公平感受之深比得上俄罗斯人民。[251] 尤其是因为,俄罗斯民族是所有民族中最能体会基督精神的,而即将到来的革命必须以基督的名义实现博爱和联合的法则。可是,如果不遵循勿抗恶的原则,这个博爱的法则也实现不了[252]。这种不抵抗主义(注意,我们往往错误地将这种态度视为托尔斯泰和几个空想家所特有的乌托邦思想)一直是俄罗斯人民的基本特点。 俄罗斯人对政府的态度,一贯与欧洲其他国家不同。他们从不反对政府,尤其不参加政府,因而没有被污染。他们认为参政是应当避免的坏事。有一个古代传说,讲到俄罗斯人祈求瓦里亚基人[253]来统治他们。大部分俄罗斯人素来宁愿忍受暴力行为,而不愿做出反应或参与暴力。因此他们一直都是顺民…… 自愿地服从,和奴隶般的听命于人毫无共同之处。[254] 真正的基督徒可以逆来顺受,根本谈不上非经过斗争才向暴力屈服。但他不能接受或承认暴力的合法性。[255] 托尔斯泰写这几行文字的时候,正因目睹一个民族以英雄主义的不抵抗态度做出的壮举而激动不已。这就是一九〇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圣彼得堡的流血示威。手无寸铁的群众在东正教神甫加博内率领下,任由军警开枪镇压,没有一声仇恨的呼喊,没做出任何自卫的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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