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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十五

  “小人打算在屏风正当中画一辆从天而降的槟榔毛车[30]。”

  良秀这样说着,头一次目光锐利地凝视侯爷的脸。风闻但凡涉及绘画,他就变得犹如狂人。此刻其眼神确实让人心怀畏惧。“那辆车里,一位艳丽的贵妇人在烈火中披散乌发,痛苦地扭动身子。脸膛儿挨烟呛,眉头紧蹙,仰八叉儿望着车篷。手把车帘扯碎了,兴许想遮挡雨点般落下来的火星子。周围呢,一二十只怪模怪样的鸷鸟在鸣叫,纷纷飞来飞去。唉,这,牛车里的贵妇人,小人怎样也画不出来。”

  “那么——该当如何?”

  不知为什么,侯爷分外喜形于色,这么催促良秀。而良秀那像往常一样红红的嘴唇,犹如发烧似的颤动着。他用让人觉得是说梦话般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这,小人画不出来。”他突然以怒不可遏的势头说,“千恩万谢,请老爷把一辆槟榔毛车在小人眼前放火烧掉。而且,如果办得到的话——”

  侯爷顿时面有愠色,接着就突然尖声大笑。他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说:

  “行,凡事都照你说的办。讨论办得到办不得乃无益之举。”

  我一听此言,也许是预感,总觉得糟透了。事实上,侯爷嘴边汪着白沫子,眉梢剧烈抽动,样子异乎寻常,简直让人确信是沾染上了良秀那股疯狂劲头。他刚把话头顿一下,旋即喉咙里又以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气势没完没了地响着,笑道:

  “把槟榔毛车也点起火。让一个贵妇装束的娇艳女人坐在车里。车中的女人备受烟熏火燎的熬煎,苦苦挣扎着死去——你想到画这样的形象,不愧为时下首屈一指的画师。予以褒奖。嗯,予以褒奖。”

  听罢侯爷这番话,良秀骤然失色,透不过气似的只是翕动嘴唇,过了一会儿,仿佛浑身的筋都松弛了一般,将双手瘫软地支在铺席上。

  “多谢老爷的鸿恩。”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郑重其事地致谢。多半是由于随着侯爷的话语,自己的意图之恐怖历历展现在眼前了。我毕生仅此一次将良秀当成一个可悯之人。

  §十六

  那是过了两三天后的夜晚的事。侯爷按照诺言,召唤良秀,让他就近目睹槟榔毛车燃烧的场面。不过,并非在堀川的府邸里,而是在俗称融雪府,即昔日侯爷之妹曾居住过的京城郊外的山庄中烧的。

  说起这座融雪府,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宽阔的庭园荒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概是有谁看过这副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的样子,胡乱猜测的。关于死在此处的侯爷妹妹的身世,谣言四起。至今仍有这么个传说,一条可疑的裙裤,其绯红色完全不着地,在走廊里移动。——倒也难怪。这座府邸连白昼都冷冷清清,一旦日暮了,庭园里灌溉花木的水就格外阴森森地响。就连在星光下飞翔的苍鸻亦形似怪物,令人毛骨悚然。

  那恰好又是个无月之夜,晚间黑漆漆的。借着正殿的油光灯望去,靠近廊沿就座的侯爷,身着浅黄色贵族便服,配以深紫色凸花绫绢裙裤,高高地盘腿坐在白地织锦镶边的圆形坐垫上。他的前后左右,五六个近侍恭恭敬敬地列坐着。这就无须细述了。然而,其中的一个显得大有来头儿。据说此人前几年在陆奥之战时曾因难耐饥饿而吃过人肉,从此,连鹿角都活生生地掰下来。这个膂力过人的武士,看样子衣服里面在腹部围了铠甲,佩带的大刀鞘尾翘起,威风凛凛地蹲在廊沿底下。——皆在随着夜风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恍若梦境,放眼望去,不知怎的,一片令人恐惧的景象。

  此外还把一辆槟榔毛车拉到庭园里,黑暗沉甸甸地往高高的车篷压将下来,没有套牛,黑色的车辕斜架在凳子上,金属器具的黄金像星辰一样闪烁,尽管是春天,看着这些,不由得让人有点寒意。不过,车厢是用凸花绫子镶边的蓝色帘子严严实实罩着,所以不晓得里面装着什么。周围,听差们一个个手执燃烧得正旺的松明,一边担心烟儿正朝廊沿那边摇曳,一边煞有介事地等候着。

  良秀本人离得稍远一些,恰好跪在廊沿正对面,穿的似乎是平素那件淡红透黄的狩衣,戴着软乌帽子,显得比往常还要矮小寒酸,甚至让人觉得兴许是给星空的重量压的。他后面还蹲伏着一个同样是乌帽子狩衣装束的人,大概是带来的弟子吧。两个人刚好都蹲伏在远处的暗影中,从我所在的廊沿下,连狩衣的颜色也弄不清楚。

  §十七

  大约将近午夜时分了。据认为,笼罩着树林、泉水的黑暗正屏息静悄悄地窥视众人的呼吸,其间唯有夜风轻轻地掠过去的声音,松明的烟随风一阵阵送来烧焦的气味。侯爷默默地凝视了片刻这种奇异情景,随后将膝盖向前挪了挪,尖声呼唤道:

  “良秀!”

  良秀似乎应答了什么,我只听见了呻吟般的声音。

  “良秀。今夜我要按照你的意愿,放火烧车子给你看看。”

  侯爷说罢,朝近侍们斜眼看了看。当时,侯爷和身边随便哪个侍者之间好像相互会心微笑了一下,但这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于是良秀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仿佛朝廊沿上边仰望了一下,照旧什么都没说,等候着。

  “仔细瞧瞧。那是我素日所乘的车。你也记得吧。——我打算现在就放火把那辆车烧了,以便让火焰地狱在眼前显现。”侯爷又把话头顿一下儿,朝近侍们使个眼神。随后,骤然用令人厌恶透顶的语调说,“我把一个犯了罪的女侍捆绑起来让她坐在车里面了。因此,一旦点燃了车,那个娘们儿必定给烧得肉烂骨焦,受尽苦难而死。对你绘制完屏风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好画帖喽。雪白的肌肤怎样烧烂,这可别漏看;乌黑的头发燎成火星儿飞扬的光景,也得瞧个分明。”

  侯爷第三次闭口不谈了。不知想起了什么,这回只是晃动肩膀,默不作声地笑了一阵。接着说:

  “简直是永世难以见到的场面。我也在此开开眼界。喂,喂,揭开帘子,让良秀看看里面的女子!”

  闻罢此令,一名听差一手高举松明,肆无忌惮地走向车子,冷不防伸一只手忽地掀起帘子让人看。烧得噼噼啪啪响的松明的光,红彤彤地摇曳了一阵,立即将窄小的车厢照得清清楚楚。座铺上是用锁链残酷地绑起来的侍女——唉,谁会看错呢!绣着樱花的华丽锦袍上,垂着乌黑油亮的秀发,斜插的金钗熠熠生辉。虽说装束变了,那娇小玲珑的身材,搭着堵嘴毛巾的脖颈,幽婉矜持的侧脸,不折不扣是良秀的女儿。我险些叫出声来。

  这时,我对面的一个武士慌忙起身,手按刀把,朝着良秀那边怒目而视。我吓得放眼望过去。良秀见此情景,好像进入了半疯狂状态。一直蹲伏在地上的他,猛地跳起来,双手伸向前边,情不自禁地想冲着车子奔去。偏不巧,前面已交代过,他待在远处阴影中,分辨不清其容貌。然而,我刚这么一想,不仅是良秀那大惊失色的脸,就连他的身躯,仿佛被冥冥中一股力量腾空吊起似的,转瞬之间竟然杀出幽暗,清晰地浮现到眼前。敢情,此刻随着侯爷一声令下:“点火!”那辆载着姑娘的槟榔毛车已被听差们投去的松明点上了火,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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