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罗生门 | 上页 下页
一三


  §十八

  火焰眼看着包围了车篷。檐子上的紫色流苏仿佛被扇也似的,嗖嗖摇曳。夜色中,下面依然可见白烟弥漫,打着旋涡。火星儿像雨点一般飞溅,让人觉得帘子啦,扶手啦,车梁上的金属器具啦,一下子迸裂飘散——就别提有多么惨厉啦。不,尚有甚焉者矣,火舌哗哗地燎着车两侧的格子窗,高高蹿向半空。炽烈的火色犹如一轮红日落地,天火喷发。方才我险些呼叫,此刻简直失魂落魄,唯有茫然张嘴,定睛注视这恐怖景象。但是,身为人父的良秀呢——

  良秀当时的表情,我至今不能忘怀。他不由得想朝车子那边奔过去,却在着火的那一瞬间,停下脚步,依然伸着双手,像被吸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吞噬车子的烈火浓烟。他浑身披着火光,那张布满皱纹的丑陋面孔,就连胡须梢儿都能看个分明。然而,不论是那双张得大大的眼睛里,还是歪斜的嘴唇边儿上,抑或是两颊肌肉那不停的抽搐,脸上历历表露出良秀心中所交集的恐惧、悲愤与惊讶。哪怕是即将问斩的强盗,乃至被拉到阎王殿之十恶不赦的罪人,都不会显出如此痛苦的神态。就连强悍刚猛的武士也为之色变,战战兢兢地仰望着侯爷的脸。

  侯爷则咬紧嘴唇,时而发出令人作呕的狞笑声,紧紧盯着车子。而那辆车里——唉,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详细述说当时所瞧见的姑娘是什么样子。被烟呛得仰起来的脸儿是那么惨白,为了甩掉火焰竟弄得蓬蓬乱乱的头发是那么长,还有那眼睁睁地化为火的绣了樱花的锦袍是那么绚丽——这是何等惨绝人寰的景象啊。尤其是夜风朝下面一刮,烟随之扑向姑娘的当儿,她的身影就浮现在红底子上泼撒了金粉般的火焰中。她咬着堵嘴的毛巾,浑身扭动,几乎要挣断捆绑自己的锁链。这情景让人疑心,莫非是地狱中前世恶业之苦活现在眼前了。岂但是我,就连强悍刚猛的武士也不禁毛骨悚然。

  这时,又一阵夜风刮过庭园里的树梢——大概人人都是这么想的。这样一种声音刚刚划破黑压压的天空某处,忽然有个绰绰黑物,下不着地上不着天,犹如圆球一般跃起,从正殿的屋脊径直跳进烧得正猛的车厢。车两侧的朱漆格子窗给烧得噼啪乱响,七零八落,姑娘仰面倒着,它抱住姑娘的肩膀,发出裂帛似的尖叫,声音穿透了烟,痛苦而悠长。接着又是两三声——“哎呀!”我们不由自主地异口同声惊喊起来。抱住姑娘肩膀的,原来是那只拴在堀川府邸里的猴儿,诨名“良秀”。

  §十九

  不过,看见这猴仅是一刹那的工夫。火星儿就像漆器上撒布的金粉粒,朝空中迸发升腾,不消说是猴儿,连姑娘的身影也隐没在黑烟深处。庭园当中间儿,唯有一辆燃烧着的车子,火势旺盛,声音骇人。不,与其说是火焰车,或许不如说是火柱,倒与这冲破星空沸沸腾腾的可怖的火景来得更贴切。

  面对这火柱,良秀凝固了般地伫立着——好生奇怪。方才还仿佛在地狱里受责罚,感到苦恼,而此刻,良秀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泛出无可形容的光辉,俨然是心醉神迷的法悦[31]之光辉。难道已忘记是在侯爷跟前吗,他双臂紧紧交抱着胸站在那儿。闺女拼命挣扎而死的情景似乎未映入他的眼帘。唯有绚丽的火焰之色,以及在其中备受苦难而死的女人的身姿,给他心里带来无比的欣喜——看上去就是这么个光景。

  然而奇怪的是,事情并不仅仅是此人好像欢欢喜喜地凝视独生女儿临终的痛苦。当时的良秀不知怎的仿佛已不是凡人了,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庄严,活脱儿就像是梦中所见狮王之愤怒。所以,就连被突如其来的火势惊起、啼叫喧闹着在空中盘旋的无数夜鸟,似乎也不敢飞近良秀所戴的软乌帽子。想必这些天真的鸟儿也看到了宛若圆光[32]一般悬在他头上的神秘威严吧。

  鸟儿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甚至听差也统统屏住气息,心中充满奇异的喜悦,感激得几乎战栗,直勾勾地注视良秀的脸,恰像瞧一尊开眼[33]的佛。响彻天空的火焰车,为之灵魂出壳、呆立不动的良秀——何等的庄严,何等的欢喜。然而其中唯有坐在廊下的侯爷,判若两人,脸色发青,嘴边堆着泡沫,双手紧紧抓住穿着紫裙裤的膝盖,仿佛一头口渴的野兽似的,喘个不停。……

  §二十

  那一夜侯爷在融雪府焚车的事,无意中从什么人嘴里传到世间去了。关于此事,好像颇有种种贬词。首先,侯爷为什么要烧死良秀的女儿——最多的谣传是,恋爱不能遂愿,出于仇恨而为。可是,毫无疑问,由于绘师脾气邪行,为了画屏风画儿,不惜烧车乃至杀人,侯爷完全是予以惩罚之意。我甚至听侯爷亲口这样说过。

  再说那个良秀,也横遭物议:一心想画屏风,宁肯瞧着女儿当面给活活烧死,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有人大骂良秀,说他为了画画儿,竟忘了父女之情,简直禽兽不如。就连横川那位方丈也这么认为:“生而为人,倘为一艺一能臻于出神入化,竟不辨人伦五常,必堕地狱无疑。”

  此后,过了一个来月,地狱变屏风终于画好。良秀当即送到府上,恭恭敬敬请侯爷过目。适逢方丈也在座,一见屏风上的画:烈火狂飙,肆虐天地,令人惊怖,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板着面孔,瞪着良秀的方丈,这时也禁不住拍着大腿赞道:“真鬼斧神工也!”侯爷听罢此语,苦笑时的那副神态,我至今难以忘怀。

  从此,至少府里几乎无人再说良秀的坏话了。因为无论谁,哪怕平日多么恨良秀,见了那架屏风,都会出奇地为他那虔敬庄严的精神所打动,深深感受到火焚地狱的大苦难。

  然而,等到那时,良秀早已不在人世。画好屏风的第二天夜里,他便在屋里悬梁自尽了。让独生女儿先他而死,恐怕他也无法再安心地活下去了。他的尸体至今还埋在自家房屋的遗址上。尤其是那块小小的碑石,几十年来风吹雨淋,长满青苔,早就成了一座不知墓主是谁的荒冢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