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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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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因此,这期间的事就没有什么值得奉告的了。如果非说不可的话,是这个刚愎自用的老爷子不知怎的变得格外心软爱流泪,时常在无人处独自哭泣。尤其是有一天,一个弟子到庭前来办什么事,这时师父热泪盈眶,正站在廊子里心不在焉地望着即将入春的天空。弟子见状,反而觉得难为情,就默不作声偷偷摸摸折了回去。但是,为了画五趣生死图,连路边死尸都临摹的那个傲慢的人,竟由于未能随心所欲地画屏风画这么一点小事就像小孩儿似的哭起来,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然而,一方面良秀简直不像是正常人那般不顾一切地在屏风上作画,另一方面那个姑娘不知何故越来越忧郁,就连当着我们的面都明显地忍住眼泪。正因为她本来就是个面带愁容、皮肤白皙、举止谦恭的女子,这么一来,睫毛沉甸甸的,眼圈儿发黑,越发显得凄怆。起初还有人这样那样地揣测,什么想念爹啦,害相思病啦,可是其间又开始风传说哪里,是侯爷要让她就范才这样的。随后,人人都忘却了似的,关于那个姑娘的风言风语戛然而止。 恰巧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儿吧。一天晚上,更深人静,我独自沿着廊子走,那只猴子良秀突然从什么地方蹿过来,一个劲儿地拽我的裙裤下摆。记得那是个仿佛已发散着梅香、淡月辉光的暖夜。迎着亮儿望去,只见猴子龇着雪白的牙齿,皱起鼻尖,简直要发疯似的尖叫。我感到三分不快,又因新裙裤的下摆被拽而七分生气。起初打算一脚踹开猴子径自走过去,转念一想,还有过某武士由于整治这只猴子而冒犯了小公子的先例,更兼猴子的举动看来太不寻常了,我终于拿定主意,朝着猴子拖曳的方向信步走了三四丈远。 沿着走廊一拐弯,就连在夜间,透过枝叶柔嫩的松树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泓泛白的宽阔池水。刚走到那儿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近旁哪间屋里争吵的动静,既仓促又分外悄然地逼到我的耳际。四下里一片静寂,混混沌沌,分辨不出是月色呢还是雾霭,除了鱼儿跳跃的声响,听不到任何语音。此刻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不禁止步,倘若有不法之徒,非得给他点厉害尝尝不可。于是我屏息,悄悄把身子移到拉门外边。 §十三 然而,猴子可能嫌我的动作缓慢了。良秀急不暇待地在我的脚边兜了两三个圈子,用宛如喉咙被扼住般的声音尖叫着,抽冷子飞快地跳上我的肩头。我不由得把脖颈向后一仰,以防被爪子挠了。猴子又搂住我的礼服袖子不放,免得从我身上滑落下去。——这下子我不知不觉踉踉跄跄晃出两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到拉门上。这样一来,我片刻也不能犹豫了。我猛地拉开门,准备冲进月光照不到的里屋。但这当儿遮住视线的是——哦,更使我惊愕的是,那一刹那正要从屋里像流弹一般飞奔而出的女子。女子迎面而来,差点儿跟我撞个满怀,就势儿跌倒在门外。不知怎的,双膝着地,上气不接下气,战战兢兢地仰望我的脸,宛似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就是良秀的闺女,倒也无须特地交代。然而那个晚上该女子恰像换了个人,生气勃勃地映入我的眼帘。双目圆睁,闪着光,两颊看上去也燃红了。加以裙裤和衣衫凌乱不堪,一反平素的稚气,甚至平添了妖媚。这确实是良秀的那个纤弱、凡事都谦和谨慎的闺女吗?——我倚着拉门,边凝视月光中美少女的倩影,边把慌忙远去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当作能指认的东西似的指着,静悄悄地以眼神询问那是谁? 姑娘当即咬着嘴唇,默默地摇头。那神态仿佛确实心有不甘。 于是我弯下身去,这一次宛如跟姑娘咬耳朵般地小声问:“是谁呀?”然而姑娘仍仅只摇头,一言不答。不,与此同时,长长睫毛的尖儿上泪水盈盈,嘴唇比先前咬得更紧了。 敝人生性愚钝,唯懂些最明白不过的事,此外偏巧一窍不通。所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仿佛是在聚精会神地倾听姑娘的心脏怦怦跳的声音,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当然,这里有个原因,不知怎的,于心不安,感到不宜进一步问出个究竟。 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少时间。然而,过一会儿我把敞开的门拉严,回头看了看红晕好像稍微褪了些的姑娘,尽量温存地对她说:“回到自个儿屋里去吧。”而后,我内省恍若目睹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儿。受到不安情绪的胁迫,羞愧感油然而生,偷偷地沿着来路折回去。但是,还未走出十步,不知是谁又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拽住我裙裤的下摆。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看。各位看官道是什么? 只见猴子良秀在我的脚边,像人那样双手着地,金铃铛响着,屡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十四 且说打从出事那天晚上,过了半个来月。一天,良秀突然到府邸来,恳请立即叩见侯爷。虽然他身份低微,大概是由于平素格外合侯爷的胃口吧,轻易不肯接见任何人的侯爷那一天也爽快地准许了,马上将他召唤到跟前。他像往常一样,身穿淡红透黄的狩衣[29],头戴软乌帽子,神色比平日显得更加郁郁不乐,毕恭毕敬地跪伏侯爷前,少顷,嘎着声儿说:“承蒙侯爷早先吩咐画地狱变屏风,小人昼夜竭诚执笔,已见成效。可谓大致完成了。” “可喜可贺。我也满意。” 然而,侯爷的语声儿不知何故怪没劲头,无精打采的。 “不,一点儿也不可喜可贺。”良秀略显得气恼,一动不动地耷拉着眼皮说,“虽然大致完成了,但唯独有一处小人至今画不出来。” “什么?有画不出来的地方?” “正是。总的说来,小人只画得出看到的东西。即使画出来了,也不会称心如意。那样的话,跟画不出来不是一码事吗?” 听了这番话,侯爷脸上浮现出嘲弄般的微笑。 “那么,要想画地狱变的屏风,就得看地狱喽?” “正是。那一年发生大火灾,小人亲眼瞧见了简直像是炎热地狱的猛火般的火势。其实,由于遇见了那场火灾,小人才画了‘不动明王’的火焰。老爷也记得那幅画吧。” “然而,罪人如何呢?地狱里的鬼卒也没见到过吧。”侯爷仿佛根本没听见良秀所说的话,接二连三地这么问。 “小人见过用铁链子捆绑住的人。也仔细临摹过遭受怪鸟折磨的姿态。因此,不能说连罪人在酷刑下痛苦地挣扎的模样儿都不知晓。至于鬼卒呢——”说着,良秀露出令人不快的苦笑,“至于鬼卒呢,梦境中屡次出现在小人眼前。要么是牛头,要么是马面,要么是三头六臂的鬼,拍巴掌不响,张开不能出声音的嘴,可以说是几乎每天每夜都来折磨小人。——小人想画而画不出来的并不是这样的东西。” 听罢,甚至侯爷也惊讶了。一时,他只顾焦躁地对良秀的脸怒目而视,随后严峻地紧蹙眉头,不屑理睬地说:“那么,说说画不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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