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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当然喽,请讲下去吧。”

  “唔,很好。到了我满十六岁的时候,我母亲立刻毫不踌躇地撵走了我的法语家庭教师——从涅仁的希腊区来的德国人菲利波维奇;她带我到莫斯科,在大学里报了名,就一命归天了,把我留给我的亲叔叔照看,叔叔是一个司法稽查官,名叫科尔通-巴布拉,是不仅施格雷县一地闻名的人物。我的亲叔叔,司法稽查官科尔通-巴布拉,照例把我的财产都侵吞了……可是问题也不在这里。我进大学的时候——应该为我母亲说句公道话——已经具有相当好的素养;可是我的缺乏独特性在那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我的童年时代跟其他青年的童年时代毫无差别:我也是那么愚蠢、萎靡地长大起来,好像裹在羽毛褥子里那样;也是很早就开始背诵诗篇,而且消沉起来,借口喜欢幻想……幻想什么呀?——哦,对了,幻想美等等。我在大学里不走别的路:我立刻加入了小组[5]。那时候和现在不同。……可是您也许不知道,什么叫做小组?记得席勒在一首诗里说:

  Gefährlich ist’s den Leu zu wecken,
  Und schrecklich ist des Tigers Zahn,
  Doch das schrecklichste der Schrecken—
  Das ist der Mensch in seinem Wahn![6]

  “我向您保证,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个;他要说的是:Das ist ein‘小组’……in der Stadt Moskau![7]”

  “您认为小组有什么可怕呢?”我问。

  我的邻人抓住他的睡帽,把它拉到了鼻子上。

  “我认为有什么可怕的?”他叫起来,“是这样的:小组,是一切独创发展的毁灭;小组,是社交、女性、生活的丑恶的代用品;小组……唉,且慢;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小组!小组,是懒散、疲沓的生活的共存并列,人们却给它蒙上合理事业的名义和外形;小组用议论代替谈话,使你习惯于毫无成果的空谈,使你不能独自做有益的工作,使你染上文学的疥疮,终于剥夺了你灵魂的清新和纯洁。小组,这是亲睦、友爱的幌子下的庸俗和无聊,这是以坦白和同情为借口的争论不休和自命不凡的凑合;在小组里,凭仗每个朋友的权利,无论何时何刻,都可以把自己的污秽的手指一直插进同伴的内心深处,无论谁的心灵上,都没有一处纯洁无瑕的地方;在小组里,人们都崇拜空口说漂亮话的人,自尊心很强的自作聪明的人,少年老成、爱戴庸碌无才而有‘隐晦’思想的诗人;在小组里,十七岁的年轻小伙子狡狯地、巧妙地谈论女人和爱情,可是在女人面前一声不吭,或者像对付书本一样跟她们谈话,——谈的都是些什么呀!在小组里盛行着巧言舌辩;在小组里互相监视不亚于警察官……啊,小组!你不是小组,你是一个魔法圈,在这圈子里毁灭了何止一个正派的人!”

  “唔,您太夸张了,请允许我指出。”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邻人默默地对我一看。

  “也许是的,天晓得,也许是的。可是我们这种人只剩下一件乐事,那就是夸张。于是,我就这样在莫斯科住了四年。先生,我没法形容给您听,这一段时光过得多么快,快得不得了;回想起来,竟使我感到悲哀和懊丧。往往早晨起来,就像乘了雪橇滑下山去一样……眼睛一眨,已经飞到了山脚下;转眼黄昏到了;于是一个睡眼矇眬的仆人给你穿上一件绷紧的常礼服——你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去到朋友那儿,抽几筒烟,喝几杯淡茶,谈谈德国哲学、爱情、精神的永恒的源泉,以及其他海阔天空的话题。不过在那里我也碰到过有独创见解的出类拔萃的人:有的人无论怎样摧毁自己,压迫自己,可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本性;只有我这个不幸的人,像柔软的蜡那样捏塑自己,我可怜的本性一点也不表示反抗!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了。我接受了我的承继产,或者,更正确地说,接受了我的承继产中我的保护人认为可以留给我的那部分,我把全部世袭领地托付给一个已经赎了身的家仆瓦西里·库德里亚舍夫照管,便出国去,到了柏林。我在国外,我已经对您说过了,住了三年。可是怎么样呢?在那儿,在国外,我仍然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首先,不用说,我对于欧洲本身,对于欧洲的生活,丝毫也不了解;我不过是在德国教授和德国书的诞生地听德国教授讲课和读德国书罢了,所不同的就是这一点。

  “我度着孤独的生活,像修道士一样;我和几个退伍的俄国陆军中尉厮混,他们像我一样为渴求知识而苦闷,不过理解力很迟钝,也不善于辞令;我又结交一些从平扎和其他农业省份里来的愚钝的人家;我常上咖啡馆,读读杂志,晚上去看看戏。我和当地人很少往来,跟他们谈话似乎很紧张,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来访问我,除了两三个纠缠不清的犹太籍骗子,他们时常跑到我这里来,向我借钱,以为der Russe[8]容易受骗。

  “最后,一个奇妙的机会偶然把我带到了我的一个教授家里;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他那里去登记听讲,但他忽然邀请我参加他家的晚会。这位教授有两个女儿,年纪都在二十七岁左右,身体矮矮壮壮的——天晓得——鼻子那么大,头发鬈曲,淡蓝色的眼睛,红润的手,淡白色的指甲。一个名叫林亨,另一个名叫明亨。以后我就常常到教授家去。我必须告诉您:这教授并不笨,可是好像受过打击,他在讲坛上讲话头头是道,但在家里舌头就大了,而且老是把眼镜戴在额上;此外,他还是个博学的人……于是怎么样呢?忽然我觉得我爱上了林亨,这种感觉整整持续了六个月。

  “我跟她谈话的时候实在很少,老是对着她看;可是我把各种动人的作品朗诵给她听,偷偷地握她的手,到了晚上就和她一块儿幻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月亮,或者单看天空。此外,她煮咖啡煮得好极了!……这样看来,还等待什么呢?只是有一点使得我很窘:在所谓不可名状的幸福的瞬间,不知怎的,我的心窝里老是隐隐作痛,一阵苦闷、寒冷的颤抖掠过胸怀。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幸福,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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